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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杀机、棺内藏人


木匾歪斜,边角发黑,像是被火熏过。
  匾下挂着一串干裂的桃木片,木片上用朱砂勾过字,但年头太久,早已糊成一片。
  唯一还能看清的,是门梁正中钉着的一枚乌黑棺钉。
  棺钉朝下。
  钉尖对门。
  “怎么不进去?”石虎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可粗得像磨盘在地上滚。
  他脖子上那圈被绳套擦出的黑痕,在白灯映照下愈发明显,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寸寸勒进他的肉里。
  苏安缩在后头,脸都白了,频频回望墙外。
  那边翻墙的动静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泥土被踩塌、布鞋擦过墙头的声音。
  那些村民没有大叫,也不急着扑过来,只是一下接一下地翻进来,像一群来收尸的人。
  “急什么。”周老瘸喘了两口,眼睛盯着那枚棺钉,声音发哑,“这门不对。”
  许青也看见了那棺钉,眸光一沉。
  “好像不太对劲儿。”
  陈谦点头,目光落在那门缝上。
  义庄木门半掩,缝隙里透出的不是风,也不是冷气,而是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安神草、麻沸散、尸衣熏料。
  药味里头,还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
  像人的唾液久不见天,干在布上的味道。
  “不是死人味。”陈谦低声道。
  周老瘸一怔,鼻翼抽了抽,浑浊的眼珠子顿时缩了一下。
  “活人口气。”
  这三个字一出,几人心头都是一紧。
  活人的气息,说明义庄里头当真藏着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门就更不能乱开。
  外头追兵愈近。
  院墙那头,已有人影翻下,脚步落在荒草地上,轻得像飘。
  白灯笼的光穿过草尖,一晃一晃。
  “陈兄……”苏安声音发颤,“再不进,他们就到了。”
  “所以更不能乱进。”陈谦目光不离门缝,声音依旧平稳,“这门,给外人推的。”
  石虎烦躁得厉害:“门不就是拿来开的?”
  “是。”陈谦侧目看了他一眼,“可有些门,第一下推开的是路,第二下推开的是尸。”
  说完,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拳大的土坷垃,手腕一抖,猛地将土块砸向门板。
  “砰!”
  门被砸得往里一荡。
  下一瞬。
  “嗖嗖嗖嗖!”
  门梁上方陡然落下一片黑影,密得像雨。
  是钉。
  乌黑发亮的细棺钉,成片钉落下来,噼里啪啦全打在门前那一小块地上。
  有几枚还带着倒刺,落地后竟硬生生扎进了土里半寸。
  苏安吓得当场倒退两步,后背一下撞在墙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石虎脸色发青,方才若是他一把推门,这会儿恐怕已经成筛子了。
  周老瘸也忍不住低骂一声:“他娘的,这是防人偷尸呢,还是防尸出来?”
  许青盯着地上那排棺钉,声音发冷:“是防活人进去。”
  她说得没错。
  死人不会推门。
  只有活人会。
  也就是说,这一整套机关,从一开始防的就不是鬼,是人。
  陈谦蹲下身,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些棺钉,没碰。
  “钉上抹过东西。”
  周老瘸立刻蹲下,凑近闻了闻,脸色更沉。
  “尸油,骨灰,掺了点封喉药。扎进皮肉,不死也要废半条命。”
  石虎咽了口唾沫,脖子后的寒气一阵一阵往上窜。
  外头村民翻墙的动静更近了。
  有人已经踩进荒草地,白灯光一晃,正朝义庄这边照来。
  “没时间了。”许青低声道。
  陈谦站起身,抬眼扫过义庄外墙与门侧。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门旁一扇巴掌宽的小气窗上。
  窗格烂了,纸糊也破,里头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石虎。”
  “啊?”
  “把门踹开,但人别进去。”
  石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退后两步,猛地提气,一脚重重踹在门板上。
  “咣!”
  本就半朽的木门被这一脚踹得往里大开。
  门内黑影一闪,又是两枚迟发的棺钉从门后斜着打出,擦着门板飞过去,钉在地上。
  有惊无险。
  片刻后,里头没有传来什么怪动静。
  “进去。”陈谦这才低声道。
  义庄里头,比外面看着更大。
  合上门,落下门闩。
  几盏残灯挂在梁下,灯芯发绿,光线幽暗。
  四壁是发黑的旧木架,架边堆着草席、破棺板、旧麻绳,还有不少褪色的纸钱。
  正中空出一条窄道,两侧整整齐齐停着十来口棺。
  新旧都有。
  有些棺木发黑发亮,像刚刷过生漆。
  有些早已朽裂,边角生着白霉。
  每口棺上,都压着一张黄纸符。
  风明明不大,那些符纸却在微微抖动。
  苏安一进来,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里比外头更静。
  可真正让陈谦后背微紧的,却不是门外那群村民,而是义庄里头,本来就有人。
  义庄最深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柴。
  陈谦几乎想都没想,猛地回身。
  灯影晃动间,只见义庄东侧那排旧棺后头,不知何时竟站起了三道人影。
  最前头的是个披麻戴孝的高瘦汉子,脸上蒙着半张发黄的孝布,只露出一双细长吊眼。
  他手里提着一根细长铁钩,钩尖发黑,隐约带着倒刺。
  左边是个矮壮妇人,身上套着灰白寿衣,袖口扎得极紧,双手各拎着一把剔骨刀。
  她脸颊凹陷,唇角咧到耳根,笑得跟哭似的。
  最后一个,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正蹲在一口旧棺边,怀里抱着个黑漆漆的小鼓。
  方才那声脆响,就是他用指节敲的鼓面。
  三个人。
  不是村民。
  至少,不是寻常村民。
  他们站位太稳,呼吸太轻,眼神也太静了。
  像是早就在等人来。
  “外乡杂种。”
  那高瘦汉子盯着陈谦几人,声音又细又哑。
  “礼都快走完了,还敢来抢人?”
  石虎脸色一变,骂了一声:“他娘的,这里头还养着看棺狗!”
  话音刚落,那驼背老头忽然将手中黑鼓猛地一拍。
  “咚!”
  鼓声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下一瞬,义庄里两侧本就微微抖动的黄符,竟齐齐一颤。
  靠近门边那几口朽棺里,立刻传来“砰砰砰”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正用脑袋一下一下撞着棺盖。
  苏安脸当场就白了。
  “棺、棺里还有东西!”
  “废话!”周老瘸厉声道,“这鼓是惊尸的!别让他再敲!”
  可已经晚了。
  那矮壮妇人脚下一蹬,整个人竟像贴地滑过来一般,手中两把剔骨刀一前一后,直奔离她最近的苏安脖子和小腹。
  这一刀来得太快、太毒,根本不像普通妇人。
  苏安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只剩下那两道寒光。
  “铛!”
  刀光骤闪。
  许青横刀而上,硬生生架住了前头那一刀,火星子一下溅开。
  可那妇人另一只手的剔骨刀已顺势一翻,从下往上直撩许青肋下,分明是奔着开膛去的。
  许青眸光一厉,抽身欲退。
  可她刚退半步,后头那高瘦汉子的铁钩已经到了。
  钩尖无声无息,直勾她后颈。
  这一出手,就是连环绝杀。
  前有剔骨刀,后有夺命钩,许青瞬间被夹在中间,退一步死,停一步也死。
  石虎怒吼一声,提拳就扑:“滚开!”
  可他离得稍远,终究慢了半拍。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陈谦动了。
  他不是冲过去,而是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斜刺里切入两人之间。
  那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义庄地上的浮灰都被这一踏震得炸开一圈。
  “嗤”
  刀光如雪。
  高瘦汉子的铁钩才伸到一半,手腕便是一凉。
  下一瞬,他整只握钩的手,竟齐腕飞了出去。
  鲜血喷出时,陈谦已侧身撞进了那矮壮妇人怀里,肩胛一沉,手肘如锤,狠狠顶在她胸口。
  “砰!”
  这一撞,竟像撞在木桩上。
  矮壮妇人整个人离地倒飞,后背重重砸进一口旧棺,棺板“咔嚓”裂开,连人带棺翻倒在地。
  石虎扑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
  他瞳孔骤缩,眼里第一次真真切切露出震色。
  这不是寻常外劲。
  方才陈谦那一踏、一斩、一撞,气血鼓荡之间竟带出了一股灼意,像一蓬压到极致的火,猛地从筋骨里炸开来。
  石虎这种练横练、靠肉身搏杀的人,对这种感觉再敏锐不过。
  他失声脱口:
  “心火层次?”
  这话一出,别说苏安,连周老瘸和许青都猛地看向了陈谦。
  心火境。
  那已经不是寻常打熬气血的层次了。
  温血炼力,心火炼势。
  到了这一层,气血一炸,举手投足都带着压人心胆的热意,真正能在狭路搏命里压得住场。
  谁也没想到,这一路上看着最沉、最稳、不显山不露水的陈谦,竟藏得这么深。
  陈谦却像根本没听见石虎那句惊呼。
  他一刀斩落高瘦汉子的手腕后,刀势不收,顺着往上一挑。
  “噗嗤!”
  那汉子喉咙被整个剖开,鲜血和气泡一齐涌了出来。
  汉子手捂脖颈,眼睛瞪得滚圆,踉跄着退了两步,直直撞在一口停棺旁,这才慢慢滑倒下去。
  可危险根本没完。
  “咚!”
  驼背老头又拍了一下鼓。
  这一下,比刚才还重。
  义庄右侧那两口朽棺棺盖猛地一顶,棺板直接飞开半边,两具穿着烂孝服的尸体硬生生坐了起来。
  它们脸皮发黑,嘴唇乌青,眼睛却全睁着,直勾勾望向屋里活人。
  更恶心的是,它们嘴里都含着压舌钱,铜钱边缘将嘴角撑得裂开,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娘皮!”
  石虎终于回过神,怒骂一声,迎着最近那具活尸就撞了过去。
  他也是个狠人,既然看出了陈谦不是善茬,自己那股子血勇也彻底被激出来。
  只见他双臂一架,硬生生顶住了那具活尸扑来的双爪,脚下发力,竟将其整个推得撞翻了一口薄棺。
  可那活尸劲道大得出奇,双手指甲又尖又长,抓在石虎小臂上,顿时拉出四道血沟。
  石虎疼得眼角乱跳,却反而更凶,低吼一声,一头撞在那活尸脸上。
  “咔嚓。”
  活尸鼻梁塌陷半截,嘴里的压舌钱都被震飞了出去。
  另一边,许青已和那矮壮妇人杀作一团。
  那妇人挨了陈谦一肘,胸口明显塌了一块,却像没事人一样,拖着两把剔骨刀又扑了回来。
  她出手极阴,专挑腋下、肋缝、腰眼、喉结这些阴狠地方下刀,分明是专门练过开膛剔骨的手。
  许青刀法利,却走的是短促凌厉一路,一时竟被逼得连退三步,肩头还被刀锋擦开了一道口子。
  苏安站在原地,已经快吓傻了。
  直到一具从棺里爬出来的活尸晃晃悠悠朝他扑去,他才猛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可他这一躲,偏偏撞在了那口棺边的翻板暗扣上。
  “咔。”
  极轻的一声响。
  周老瘸脸色骤变,破口大骂:
  “蠢货!别碰那棺边机关!”
  可这会儿骂什么都晚了。
  那口棺侧边突然弹起两根黑铁短刺,正朝苏安面门钉去。
  苏安吓得魂都飞了,下意识双手抱头,整个人蹲了下去。
  “铛!”
  一截断刀横飞而来,硬生生将其中一根短刺磕偏。
  另一根则被陈谦一脚踢飞,擦着苏安耳边钉进了墙里。
  苏安整个人都瘫了,吓得连连颤抖。
  陈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影一晃,已扑向那驼背老头。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
  这三个人里,最麻烦的不是玩钩的,也不是使刀的,而是这个敲鼓的。
  只要鼓声不停,棺里的东西就会一个接一个起来。
  义庄会彻底变成死地。
  驼背老头显然也明白陈谦盯上了自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抱着黑鼓转身便退。
  他退得不快,却极稳,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棺与棺之间的空隙里,分毫不差。
  更阴的是,他退得方向,正是停口棺材后头。
  显然是想借棺挡身,再敲鼓拖死众人。
  可陈谦更快。
  八步赶蝉的身法在这种满是棺木的狭窄地方,简直像专为这里准备的一样。
  他脚尖只在棺角、木架、破席上一点一点借力,人已在两三个呼吸间掠过大半个义庄,刀锋直逼驼背老头胸口。
  老头猛地将黑鼓一横,想硬挡这一刀。
  “砰!”
  鼓面被一刀劈裂,里头竟不是兽皮,也不是木心,而是一整层压得发黑的人皮。
  刀锋切开鼓面的一瞬,一股浓得发呛的尸臭和药气混着血腥冲了出来,熏得人眼睛发痛。
  可陈谦手上不停,刀锋顺势下压。
  “噗!”
  老头自锁骨至胸腹,被这一刀斜斜剖开。
  血还没喷出来,他人就已经往后栽倒,正好砸在棺材边。
  鼓停了。
  义庄里那些刚被惊起的棺尸动作明显一滞。
  许青抓住这一瞬,一刀抹过那矮壮妇人咽喉,妇人双手还保持着前扑姿势,整个人却骤然僵住,喉头喷血,缓缓仰倒。
  石虎那边也终于发了狠。
  他双臂一圈,死死箍住那具活尸的脑袋,腰腿一拧。
  “咔吧!”
  活尸脖颈直接被他拧断了半圈。
  尸体还在抽搐,石虎已一脚将它踹翻,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短短十几息。
  义庄里,已是满地尸血、断棺、碎木。
  可没有人敢松劲。
  因为外头村民撞门的动静,更重了。
  “砰!”
  本就半开的义庄大门,终于被整个撞开。
  七八个提白灯、拎麻绳的村民一下子挤在门口,青白的脸在灯下惨得没有人色。
  他们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守棺尸体,竟没有半点意外或惊怒,而是齐齐将目光落向了停口棺。
  或者说落向了那口停棺前的活人。
  “礼还没完……”
  “把人留下……”
  “外乡人,也能替……”
  这一句句轻飘飘的话,像纸钱一样往人脸上贴。
  最前头一个老汉忽然将手里的白灯高高举起。
  灯光一晃,竟先照向了石虎。
  石虎本就被“认”过一回,脖子上的黑痕此刻陡然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勒进皮肉里。
  他闷哼一声,脚下竟控制不住地往门口迈了半步,像是魂都被那灯往外扯。
  “不好!”周老瘸脸色煞白,“他被记死了!”
  石虎自己也觉出不对,额上青筋一根根爆起,硬是咬着牙把那只脚收回来,喉咙里却已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陈谦眼神一冷,反手抄起地上一块破棺板,猛地掷了出去。
  “咣!”
  棺板正砸在白灯上,灯罩碎裂,火光一闪,那老汉手里的白灯应声而灭。
  石虎这才猛地一震,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大汗淋漓。
  门口那群村民却齐齐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对白灯被打灭这件事,比死三个守棺人还更在意。
  可他们退得快,义庄两侧那几口被惊动的棺,却又开始动了。
  “砰、砰、砰……”
  这一次,不止两口。
  是整整五口棺都在响。
  一旦再拖下去,别说救人,他们所有人都得被堵死在这里。
  陈谦回身,指在那口棺缝上,厉声喝道:
  “棺里有活气!开!”
  周老瘸已扑到棺脚边,伸手去摸翻板暗格。
  苏安瘫坐在地,魂都快吓没了。
  石虎脖子上黑痕未消,喘得像头牛,却还是一咬牙,提身顶到了义庄门口,拿自己的肉身去堵外头第一波扑进来的村民。
  他一拳砸翻一个提灯老汉,回头嘶吼:
  “开棺!老子顶不了多久!”
  陈谦没有再去看门口。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刀锋抵住棺缝,手臂筋肉一寸寸绷紧,气血在这一刻骤然催到极致,连衣袖都被鼓得猎猎作响。
  到处都是要命的玩意儿!
  但这口棺必须开。
  他低喝一声,刀锋猛地一撬!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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