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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镇妖司重开?


槐树巷,棺材铺。
  铺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
  孙老躺在门口的摇椅上,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身形清瘦,须发修整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一件青黑官袍。
  袍角绣着星斗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金色制腰牌。
  钦天监的人,而且品级不低。
  那男人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孙老。”
  他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马上就是神都折桂了,您老就跟我走一趟吧。”
  “监正这次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如何,也得把您请过去。”
  孙老闭着眼睛,慢悠悠喝了一口酒。
  “不走。”
  男人苦笑。
  “您老别为难我啊。”
  孙老晃了晃摇椅。
  男人半晌才叹道:
  “孙老,您到底守在这槐树巷做什么?”
  “一间棺材铺。”
  “难不成还有能比镇妖司重开的事儿还重要?”
  孙老睁开一条眼缝,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男人无奈道:“那您倒是说说。”
  孙老重新闭上眼。
  “等人。”
  “等谁?”
  男人刚问出口,孙老忽然停住了摇椅。
  他侧耳听了听。
  巷外,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
  像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着往前走。
  孙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喏。”
  “回来了。”
  男人一怔。
  孙老走到铺门口,往巷口望去,嘴里还嘀咕了一句:
  “倒是比我预估的慢了快两天。”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是看见巷口的行人纷纷避让。
  紧接着,一辆装满杉木的货车,缓缓拐进了槐树巷。
  车上堆着几截老杉木。
  每一截都有一人合抱粗细,树皮已经剥去,露出深青带黄的木纹。木料被麻绳一圈圈捆紧,压得车板微微下沉。
  这样的货车,原本该由两匹马来拉。
  可此时车辕前没有马。
  只有一个人。
  他身上衣衫沾着风尘,靴底满是干泥,腰间悬着刀,一根粗麻绳从车辕上绕出,搭在他肩背之间。
  他就这么拉着货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发出沉闷响声。
  车轮碾过巷中石缝,咯吱作响。
  槐树巷里的人全都停下了。
  卖炊饼的汉子张着嘴,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
  茶摊老板刚倒了一半的茶,茶水溢出碗沿,也没察觉。
  有个孩子指着陈谦身后的货车,眼睛瞪得滚圆。
  “娘……”
  “那车为什么没有马?”
  妇人连忙把孩子拽到身后,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人低声道:
  “这车上装的,怕不是有上千斤?”
  “上千斤?你看那几根杉木,少说两三千斤。”
  “他一个人拉回来的?”
  “这还是人吗?”
  钦天监那男人也看得眼皮一跳。
  武夫果然粗鄙!
  陈谦一路走到棺材铺前。
  他停下脚步,松开肩上的麻绳。
  砰。
  车辕落地。
  满车杉木跟着一震,棺材铺门口的灰尘都被震起来一层。
  孙老低头看了一眼车辕。
  又看了看陈谦肩上的绳痕。
  “马呢?”
  陈谦拍了拍肩头的灰。
  “死了。”
  孙老眉头微挑。
  “累死的?”
  “夜里被吓死的。”
  孙老随后看着那辆货车,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所以你就自己拉回来了?”
  陈谦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木头都装好了。”
  “总不能丢在山里。”
  孙老点了点头。
  “木头搬进去。”
  陈谦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一车老杉木。
  这些木头是他从刘家沟一路拉回来的。
  眼下到了槐树巷,还得自己搬。
  孙老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只慢悠悠喝了口酒。
  陈谦懒得多说。
  他解开麻绳,一截一截将老杉木扛进棺材铺后院。
  木头又粗又沉,落地时发出沉闷声响。
  那钦天监来的男人站在一旁,看着陈谦搬木头,眼神越发古怪。
  陈谦放好最后一根木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才朝男人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男人也回了一礼,正要开口。
  陈谦已经看向孙老。
  “那刘家沟……”
  话还没说完,孙老便打断道:
  “知道。”
  他转头看向那钦天监男人。
  “你,派几个人去敛尸房,再去刑狱司递个话。”
  “让他们去刘家沟,把那边的烂摊子收了。”
  男人一怔。
  “谁?”
  他指了指自己。
  “我啊?”
  孙老斜了他一眼。
  “不然是我啊?”
  男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钦天监的人。
  还是奉监正之命来请孙老的。
  刘家沟随便如何,怎么算也不该他一个钦天监的人跑腿传话。
  何况这种跑腿小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亲自去做?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还是没敢说出口。
  孙老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
  “不去?”
  男人脸皮一紧,连忙赔笑。
  “去。”
  “去去去。”
  “孙老您别动气,我这就去。”
  他又看了陈谦一眼。
  这一眼里,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探究。
  随后,他转身出了棺材铺。
  等确定人走远,陈谦才关上铺门。
  他回过头,看向孙老。
  “那人是谁?”
  孙老重新躺回摇椅上。
  “钦天监的。”
  陈谦等了等。
  孙老没再往下说。
  陈谦便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他索性把话题揭过,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盒,放在桌上。
  “孙老,您见多识广,帮我瞧瞧这个。”
  孙老懒洋洋掀开眼皮。
  陈谦打开符盒。
  盒里三枚拳头大小的蜈蚣卵静静躺在里面。
  半透明的卵壳下,隐约可见细长虫影蜷缩成团。
  其中一枚似乎感受到外界气息,还轻轻跳动了一下。
  孙老看了一眼。
  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百足卵。”
  陈谦问:“有用?”
  “垃圾。”
  陈谦也不恼,先把在乱石沟里发现虫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老听完,只是用指节敲了敲边缘。
  “这种东西,最常见的用法是炼蛊。”
  “百足之属,毒性重,生命硬。若用血食喂养,再辅以毒草、阴土,能养出不错的毒虫。”
  “不过你最好别这么干。”
  陈谦看向他。
  “为何?”
  孙老道:“修炼蛊术可非一般人能达。”
  “这玩意不是猫狗,非一日之功。”
  陈谦看了盒中虫卵一眼。
  三枚虫卵又安静下来。
  “那卖掉?”
  “可以。”
  孙老道:“拿去万草堂。”
  “卵液能入药,卵壳能磨粉制符,里面未成形的毒胎也能炼毒。”
  “若遇到喜欢炼蛊的,价钱还能再高些。”
  陈谦点了点头。
  “多久能孵化?”
  孙老想了想。
  “你这三枚还没完全死。”
  “若放着不管,没那么快。”
  “可若给它们血气精华、毒草、阴湿妖土,最多半个月,就能破壳。”
  他说着,又瞥了陈谦一眼。
  “别心痒。”
  “你现在门道不少,别什么都想试。”
  陈谦默默把盒盖好
  “明白。”
  孙老这才满意地喝了口酒。
  陈谦收好符盒。
  这趟刘家沟,险是险了些,但收获确实不少。
  陈谦看了眼天色。
  这两日折腾下来,外头已经近黄昏。
  他把包裹重新扎好,提起便走。
  孙老在后头道:
  “回去洗洗。”
  “臭得像从虫肚子里爬出来。”
  陈谦脚步一顿。
  “差不多。”
  说完,他推门离开。
  ……
  纸扎铺里,阿慈正在裁纸。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裁纸刀,沿着尺边一点点切下去。
  桌上摆着几张新染好的纸,旁边还有半碗浆糊。
  听见门响,她立刻抬头。
  “陈大哥?”
  见陈谦进来,阿慈眼睛一下亮了。
  可下一刻,她又皱了皱鼻子。
  陈谦身上衣衫还沾着山里的泥,袖口有淡淡焦味,包裹里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腥气。
  阿慈连忙放下裁纸刀。
  “你回来了。”
  “有没有受伤?”
  陈谦把包裹放到墙角。
  “没有。”
  阿慈明显不信,上下看了他好几眼。
  直到确认他身上没有新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锅里还热着饭。”
  “我想着你这两日该回来了,就多留了些。”
  陈谦看着桌上没做完的纸活,又看向阿慈。
  “等我?”
  阿慈低下头,小声道:
  “也不是一直等。”
  “就是想着你回来,应该会饿。”
  他刚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我一下。”
  陈谦进了里屋。
  没过多久,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那是上次买的胭脂。
  原本想早些送给阿慈,只是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便被他忘在了箱底。
  他把木盒递过去。
  “给你的。”
  阿慈愣了一下。
  “给我?”
  陈谦点头。
  “上次出门看见的。”
  “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阿慈小心接过木盒,打开后,看见里面细腻的胭脂,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从前见过胭脂。
  却大多是在别人脸上。
  纸扎铺里活多,手上常年沾浆糊和纸灰。
  再早些时候,她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整个人瘦得厉害,皮肤也被晒得偏黑。
  这种东西,离她一直很远。
  阿慈抬头看陈谦。
  “这很贵吧?”
  “不贵。”
  陈谦说得平静。
  阿慈不信,可她没有再推回去。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盒胭脂,指腹轻轻摸过精致盒沿,眼底藏不住欢喜。
  “我还没用过这个。”
  陈谦道:“可以试试。”
  阿慈脸微微一红,有点不知所措。
  “现在?”
  陈谦想了想。
  “也行。”
  阿慈耳根更红了些。
  她把木盒抱在怀里,小声道:
  “那我等会儿自己试。”
  陈谦看着她,忽然发现阿慈和刚来时确实不一样了。
  那时她瘦,怯,站在铺子里总习惯低着头。
  如今气色好了许多。
  而且他还教给她了点呼吸吐纳之法,本不是什么高深法门,只是用来养气安神。
  可阿慈练得很认真,每日早晚都不落下。
  再加上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也安稳,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皮肤仍旧不算白。
  却干净了很多。
  眉眼也比从前舒展开了。
  阿慈本就生得清秀,只是以前被饥寒和劳累压住了。
  如今慢慢养回来,便像一张被灰尘遮住的好纸,终于一点点擦出了原本的颜色。
  就在这时,窗边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声音。
  “臭!”
  “真臭!”
  陈谦转头看去。
  一只黑羽八哥正站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看他。
  正是墨先生。
  它一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一边拍了拍翅膀。
  “虫子味。”
  “死人味。”
  “还有穷酸味。”
  陈谦看着它,惊讶不已。
  “最后一个味儿你也闻得出来?”
  墨先生昂起脑袋。
  “当然。”
  “你一进门,满屋子都是。”
  阿慈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谦也懒得和一只鸟计较。
  他左右看了看。
  “团团圆圆呢?”
  团团圆圆是那两只麻雀。
  自从陈谦用兽语鸟的技艺能和鸟类交流后,那两只小东西便越来越黏他。
  只是后来养熟了,也不再一直关笼子,白日常在附近飞来飞去。
  阿慈道:
  “出去玩了。”
  “它们现在胆子大了许多,常在槐树巷附近转。”
  “玩累了就会回来。”
  陈谦点了点头。
  “别让它们飞太远。”
  墨先生立刻插嘴:
  “管不住。”
  “小麻雀,心野。”
  “尤其那只圆圆,昨日还偷了茶摊的芝麻。”
  阿慈轻轻瞪了它一眼。
  “墨先生,不许乱告状。”
  墨先生扑了扑翅膀。
  “我这是陈述事实。”
  陈谦听着一人一鸟斗嘴,忽然觉得这一趟的疲惫散了不少。
  他把装着妖材的包裹推到墙角,又单独取出符盒,放进柜子最里面。
  阿慈看见那符盒上贴着好几张符,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陈谦想了想。
  “虫卵。”
  阿慈手一顿。
  “活的?”
  “活的。”
  阿慈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墨先生也立刻飞到更高的梁上。
  “臭东西。”
  “笨蛋才往家里带。”
  陈谦抬头看它。
  “值钱。”
  墨先生沉默了一下。
  随后道:
  “那另说。”
  阿慈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铺子里灯火轻晃。
  外头天色渐暗。
  陈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还是这里顺眼安心。
  他坐下来,端起阿慈留的饭。
  饭还热着。
  陈谦吃了一口,才低声道:
  “这两日辛苦了。”
  阿慈轻轻摇头。
  “不辛苦。”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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