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土包子勇闯上海滩12
接下来的两三年，日子过得跟抹了蜜似的。
李来福和小尼古拉两个人，住在霞飞路的大别墅里，吃喝不愁，课业挺重的。李来福的脑子好使，但屁股坐不住，一堂课下来能扭十八回。先生在上面讲课，他就在下面琢磨别的事儿，琢磨杜先生的银行什么时候开，琢磨美国股票涨到哪儿了，琢磨明天去黄金荣家蹭饭该说什么话。
是的，黄金荣。
这两三年里，李来福把上海滩的大人物蹭了个遍。杜月笙那儿是常客，黄金荣那儿也没少去。黄金荣比杜月笙年纪大，脾气也大，但对这两个小孩倒是挺客气——主要是李来福嘴甜，见谁都叫师叔，叫得黄金荣手底下那帮人一个个眉开眼笑的。
有时候李来福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小蒋一起去。去了就蹭饭，蹭完饭就聊天，聊完天就走，走得比谁都干脆。黄金荣有一次跟手下人说：“这小孩，属蝗虫的，吃完就走，连招呼都不打。”李来福听说了，第二天专门带了一盒点心去赔罪，然后又在人家那儿蹭了一顿饭。
杜月笙那边进展不错。李来福说的那些主意，杜月笙虽然没全盘照收，但也在慢慢推进。先开了一家食品店，不大，但生意还行。杜月笙把几个兄弟的老婆安排进去当店员，那几个兄弟感激得不行，干活都比以前卖力了。李来福去看过一次，站在店门口，两手背在身后，像个视察工作的小领导，把旁边的人逗得不行。
至于美国股票，李来福到底还是说服了杜月笙投了一点钱进去。不多，但够李来福折腾的了。他找人开了户头，买了广播股和汽车股，然后就是等。
等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天天看报纸，看美国来的消息，看得眼睛都快近视了。小蒋说他走火入魔了，他说你懂什么，这叫信息战。
大队长，很少来上海。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广州，忙着那些大人们才懂的事情。偶尔来一次上海，会把小尼古拉叫过去吃顿饭，问问他功课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李来福也跟着去过一两次，规规矩矩地叫“老爷”，端端正正地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出了门才恢复原形，蹦蹦跳跳地去找黄包车。
小尼古拉有一次问他：“你怎么在我爸面前那么老实？”
李来福说：“废话，那是你爸，又不是杜先生。在你爸面前不老实，那不是找死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但也开开心心的。
李来福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有大房子住，有好东西吃，有朋友陪着，还能跟上海滩的大人物们说说笑笑，这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但老天爷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舒坦。
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号。
那天李来福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右眼皮一直在跳。他跟小尼古拉说，今天不太对劲，咱们别出门了。小蒋说不行，今天学校有事儿。
小尼古拉走了以后，李来福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想了想，还是出了门，往小尼古拉学校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就听到消息了。
英国人开枪了。打死了人。好多学生。
李来福脑子嗡了一下，然后就开始跑。他不知道小尼古拉在哪儿，但他知道小蒋那个脾气——那个平时看着温温吞吞、骨子里却比谁都热血的小尼古拉，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
他跑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小尼古拉。
小尼古拉走在游行队伍里，举着旗子，脸上全是愤怒。他的嘴在喊什么，但周围太吵了，李来福听不清。他只知道小尼古拉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气的。
李来福挤进人群，一把抓住小尼古拉的胳膊：“少爷，走！回家！”
小尼古拉甩开他的手：“你走开！我不走！”
“你疯了？警察马上就来了！”
“来了我也不走！”
李来福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警察来了。
人群一下子乱了。喊叫声、哭喊声、警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炸开了的粥。李来福紧紧抓着小尼古拉的胳膊，拼命往外挤。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知道不能松手，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小尼古拉了。
然后他看到警棍举起来了。
他本能地挡了一下。
第一棍打在他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紧牙关，没松手，拽着小尼古拉继续跑。
第二棍打在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小尼古拉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反手抓住了李来福的胳膊，拽着他往旁边躲。
第三棍打在后脑勺上。
李来福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尼古拉抱着他，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多声。李来福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他觉得自己好像倒在了地上，又好像还在站着，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小尼古拉的脸，白得像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脸上。
“来福！来福你醒醒！你别吓我！”
李来福想说我没事，但嘴张不开。他想说你别哭，多大点事，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头顶上是白花花的天花板，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后脑勺疼得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小尼古拉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想伸手推推他，但手抬不起来。他只好张了张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少爷……有水吗？”
小尼古拉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李来福醒了，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李来福有气无力地说，“我又没死。”
“你头上缝了八针！”小尼古拉的声音都在抖，“医生说差一点就……就……”
“就怎么样？”
“就醒不过来了！”
李来福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我现在不是醒了吗？别哭了，丢人。”
小尼古拉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李来福在医院躺了十几天。小尼古拉每天都来，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一会儿看看他的伤口，一会儿问问他要不要喝水，一会儿又去走廊里偷偷哭。
李来福觉得小蒋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以前那个温温吞吞的少爷，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李来福看不懂，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小尼古拉要走了。
消息来得很快——小尼古拉被送去北京，然后要去苏联。这是大队长的意思。
李来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躺在病床上喝粥。他愣了一下，粥勺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李来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觉得粥忽然不香了。
小尼古拉坐在床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来福把粥碗放下，抬头看着小蒋，咧了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没心没肺的，现在的笑里带着点什么。
“到了苏联，给我写信。”
“嗯。”
“多穿点衣服，听说那边冷。”
“嗯。”
“少吃点面包，那玩意儿不好消化。”
“嗯。”
“别跟人打架，你打不过人家。”
小尼古拉终于忍不住了，眼眶一红，别过头去。
李来福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去就去呗，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回来，咱俩还住大别墅。”
小尼古拉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小尼古拉走了。
李来福没去送，因为他还在医院里躺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被子下面，他的肩膀抖了几下。但只有几下，然后就停了。
过了几天，李来福也出院了。他没回上海，被人送回了溪口老家。
老家的房子不大，但也够住了。院子里有棵老树，树底下有把竹椅子，李来福每天就坐在那把竹椅子上，晒太阳，发呆，偶尔看看从苏联寄来的信。
信不多，几个月才一封，写的都是些“一切都好”“勿念”之类的话。李来福看完了就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躺在床上想以前的事。想霞飞路的大别墅，想杜先生家的早饭，想黄金荣家那盒被他说成“心意”的点心，想那些在美国股市里翻跟头的股票。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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