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正的热血高校我来了1
李来福在奉化老家待了半年多，日子过得跟树懒似的。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之后吃碗泡饭，然后就不知道该干嘛了。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的蚂蚁，都被他研究透了——哪种蚂蚁搬东西快，哪种蚂蚁偷懒，哪种蚂蚁喜欢打架，他门儿清。
有一次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不行，我不能跟蚂蚁较劲了，再这么下去我要疯。”
他试着找点事做。
第一天，他拿起扫帚扫院子。扫了半天地，扫得尘土飞扬，把自己呛得直咳嗽。毛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你这是扫地还是拆房子？”
第二天，他试着帮厨。切菜切到手指头，烧火把眉毛燎了一截。厨娘吓得差点没把锅扔了，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出了厨房。
第三天，他试着读书。翻了两页就困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下午，醒来脸上印了个书脊的印子，半天没消。
李来福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印子，叹了口气：“我算是废了。”
他往竹椅子上一瘫，两条腿翘得老高，开始认真思考人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蒋家是卖盐的。
李来福一想到“卖盐”两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以后的画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站在盐店里，拿着个秤砣，对每个进来的客人笑着说“要点盐不？刚到的，新鲜着呢”。
盐有什么新鲜的？盐还能有新鲜的？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行不行不行，卖盐是不可能卖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卖盐的。”
他又开始想。
想来想去，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黄埔军校。
对呀！黄埔军校马上就要招第六期了！他之前听人说过，黄埔军校是培养军官的地方，从那儿出来的人，那都是带兵打仗的。要是能进去读一读，出来好歹是个军官，比卖盐强一万倍。
但是……
李来福挠了挠头，又犯愁了。
这玩意儿该怎么考啊？
他翻了翻自己的脑子，发现里面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考什么科目？考不考算术？考不考写文章？要不要体检？要不要面试？有没有年龄限制？
一概不知。
“也没有个说明书啥的，”李来福嘟囔着，“人家卖个东西还带个说明书呢，考军校这么大的事，连个告示都没有吗？”
他郁闷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的灯泡亮了。
不对啊！
大队长——不就是管黄埔军校
李来福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毛夫人可是大队长的原配夫人。
虽说现在大队长身边有了别的夫人，但毛夫人这位“原配夫人”的地位摆在那儿呢。她写一封推荐信，谁还敢不让读？
李来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兴奋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地上那窝蚂蚁踩得四处乱窜。
“对，就这么办！找夫人去！”
他抬脚就往毛夫人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得想好说辞。”
他蹲下来，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先说什么，再说什么，最后说什么，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添了两条。添完了觉得有点啰嗦，又划掉了一条。
在地上改了七八遍，蚂蚁都绕着他走。
最后他终于满意了，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大步流星地往毛夫人屋里走。
毛夫人正在屋里喝茶。见李来福进来，看了他一眼：“今天没看蚂蚁？”
“夫人，我以后都不看蚂蚁了。”李来福往椅子上一坐，一脸正色，“我有正经事跟您商量。”
毛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点笑意：“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我没闯祸！”李来福急了，“我真有正事！”
“那你说。”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想去黄埔军校读书。”
毛夫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黄埔？”
“对，黄埔。”李来福往前探了探身子，“夫人，您听我说。我在这老家待了半年多了，天天闲着，闲着闲着我就想明白了——我不能这么混下去。我得干点正事。”
毛夫人没说话，看着他。
李来福舔了舔嘴唇，继续说：“夫人，我琢磨着，这年头，什么都不如手里有枪杆子管用。我要是能在黄埔读出来，将来在军队里混出个样子，那不比什么都强？”
毛夫人放下茶杯，慢慢地说：“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不行啊。”李来福叹了口气，“夫人，我跟您说实话。我想去黄埔，不光是替我自个儿想，也是替尼古拉想。”
毛夫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尼古拉去了苏联，学几年回来，那肯定是有本事的人。但是——他回来之后呢？他在军队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谁听他的？谁帮他？”李来福越说越来劲，“我在上海那几年看明白了，这世道，光有本事没用，得有人。没人，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毛夫人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这小子说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李来福见她不说话，知道自己得再加把火。
“夫人，我先去黄埔，先把坑占了。等小尼古拉回来，我在军队里好歹算个老人了，到时候我帮他，谁想动他，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架势活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大将军。虽然他这会儿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褂子，头发还有点翘，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将军。
毛夫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鬼，”她摇了摇头，“从小就鬼精鬼精的。让你陪着小蒋读书，你倒好，读到黄埔去了。”
李来福嘿嘿一笑：“那说明夫人您眼光好，会挑人。”
“少拍马屁。”毛夫人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李来福趁热打铁：“夫人，那您给我写封推荐信呗？”
“推荐信？”
“对啊，我跟校长不熟嘛。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贸贸然跑去，人家不认我怎么办？您写封信，帮我引荐一下，那就不一样了。您可是原配夫人，您写的信，谁敢不当回事？”
毛夫人被他逗笑了：“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我这叫有备无患。”李来福笑嘻嘻地说，“再说了，我去黄埔读书，那也是给大队长长脸。您想啊，他手底下的学生，有一个算一个，有我这么机灵的吗？”
毛夫人拿起桌上的扇子，作势要打他：“你这脸皮，比城墙都厚。”
李来福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毛夫人放下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
李来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笔尖，生怕毛夫人写错一个字。
毛夫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了两页纸。写完最后一笔，她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递给李来福。
“拿去吧。”
李来福双手接过信封，像接圣旨一样，毕恭毕敬的。
“夫人，您放心，我到了黄埔一定好好读书，不打架，不惹事，不给您丢人。”
毛夫人笑了笑：“不惹事？你？我信你才怪。”
“我保证尽量少惹事。”李来福嘿嘿一笑，“实在惹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毛夫人被他气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吧。火车票我让人给你买。”
“哎！”李来福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夫人，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走了以后，院子里的蚂蚁您帮我喂一下。”
毛夫人愣了：“喂蚂蚁？蚂蚁还用喂？”
“我天天看它们，跟它们有感情了。”李来福一本正经地说，“您随便撒点饭粒就行，它们不挑食。”
毛夫人拿起扇子就追出来了：“你给我滚！”
李来福抱着信封，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最里层，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弄丢。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把梳子，还有小尼古拉从苏联寄来的那几封信。
他把信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李来福背着包袱，揣着毛夫人的推荐信，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火车慢慢悠悠地开，哐当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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