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关系户的自我修养1

李来福其实是很不想回侍从室上班的，在那里上班的时候，每天整个人都充满了班味，懂得都懂。

他之前在侍从室干了小半年，天天加班，天天熬夜，整个人都熬干了。好不容易借着毕业的由头跑回广州，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进那个门了，结果呢？屁股在广州还没坐热，一纸调令又把他拽了回去。不去？那是抗命。他是黄埔毕业生，是军人，服从命令是第一天条。再说了，大队长亲自签的字，你敢说不去？借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那就去吧。

李来福垂头丧气地收拾行李，垂头丧气地告别阿良他们，垂头丧气地坐上火车。从广州到南京，路不近，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摇得他昏昏欲睡。同车厢的人都在聊天打牌嗑瓜子，只有他一个人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从绿变黄、从黄变灰，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好不容易到了南京，下了火车，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侍从室的地址。车夫拉着他在城里七拐八拐，李来福坐在车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情沉重得像去奔丧。

到了侍从室门口，他看着那扇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呼出来。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文件还是那堆文件。

李来福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待办文件，脑袋“嗡”的一声，比看见调令的时候还大。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份，抬头写着“关于某某部队弹药补给情况的报告”。翻到第二份，抬头写着“关于某某地区驻军调防的请示”。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一份比一份厚，一份比一份让人头大。这些文件好像认识他，知道他回来了，特意排着队等他。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批。批了一份，又一份，再一份。批到快下班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文件山，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回侍从室的第一天。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几天后，李来福照例去给大队长送文件。这是他在侍从室唯一不那么讨厌的差事，虽然也谈不上喜欢，但至少能活动活动筋骨，不用一直坐着。他端着文件走进大队长办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正准备照例退出去，脚却不听使唤地站住了。他站在那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说吧，说了还有机会，不说就真的要在办公室坐到死了。

“老爷。”他开口了。

大队长正在看文件，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排练了好几天的话，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的语气，一口气说了出来。

“老爷，我不想在侍从室待了。”

他怕大队长误会自己是在闹情绪，赶紧补了一句，把节奏往回收了收。“不是侍从室不好，侍从室很好，能跟在老爷身边学习办事，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但是我这个人——您也知道，我从小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让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文件，我真的坐不住，跟坐牢似的。”

大队长放下了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来福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既然已经开口了，就不能停下来。

“老爷，我是黄埔出来的，我的梦想是在部队里，在战场上，不是天天坐在办公桌前拿着笔批文件。您让我做别的什么都可以，出差、跑腿、外派，您一句话的事，我绝无二话。就是别让我坐办公室了，再坐下去我这屁股都要长疮了。”

他说到“屁股长疮”四个字的时候，看到大队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我听说党国要公费派遣一批军官赴德学习。”李来福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去。我想出去见识一下国外的状况。人家都说德国的军校是世界最强的，他们的作战思想、训练方法、军事装备，都比我们先进太多了。我想去学，学到他们的精髓，回来好好给老爷练兵。”

李来福自己都不太信自己这番话。什么“世界最强”，什么“先进太多”，什么“回来好好练兵”，这些话他在脑子里排练的时候就觉得有点虚。他真正想去德国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离办公室远一点，离是非远一点，顺道去欧洲看看能不能找到便宜的军火渠道。就这么简单，跟什么先进作战思想没有一文钱关系。但他总不能跟大队长说“老爷我想去德国买枪”吧？那不是找抽吗？

李来福说完，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等着大队长开口。

大队长沉默了一阵子。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敲在李来福的心脏上。

终于，大队长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微妙的、带着点欣慰的笑。他看着李来福，眼神比之前温和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小子，”大队长靠在椅背上，伸手指了指他，语气不重但听得出来是认真的，“想得还挺远。等着吧”

李来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队长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大队长这是答应了？应该算是答应了吧。

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桌上的文件还在等着他，他得先把今天的工作干完。至于德国的事——那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文件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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