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李大忽悠上线8

李来福觉得差不多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铺垫的也都铺垫了。感情牌打了，恩情牌打了，危机牌打了，前景牌也打了。四张牌打出去，对面两个老狐狸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这小子来干嘛”变成了“这事儿好像有点意思”。他往后一靠，把语气从刚才的慷慨激昂切换成“咱俩谁跟谁”的模式。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少年时的神气——虽然那张布满血丝、眼袋深重的脸配上这种表情，多少有点违和，像一个熬了三个通宵的戏精还在强行营业。

“最重要的是——我李来福不是来做慈善的。”

杜月笙听到这句话，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黄金荣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意思大概是——嗯，这才是你小子的本色。

“杜先生，你想想，我李来福是什么人？”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十一二岁就敢带着小尼古拉跑来黄师爷这里混饭吃，十五六岁就敢跑到你家里蹭吃蹭喝还顺带出谋划策。你认为我会做没好处的事情吗？”他把声音放重了几分，“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人想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宣布自己“不可能做没好处的事情”，这场面多少有点滑稽。但在座的两位都了解他，李来福就是这种人，把利益摆在明面上跟你谈，不藏不掖，直来直去。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始算账，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

斯柯达那边仓库里堆着一战剩下的库存，卖不出去急得直跳脚，恨不得倒贴钱让你拉走。他一次性买一大批，单价能压到多少？比零售便宜一半不止。这些货运回来之后，分成三份。一份捐给大队长充军备，不要钱，是给大队长表忠心的。一份留着等以后价格涨起来再卖，战争一打起来军火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现在买进到时候卖出，差价就是几倍。最后一份，按成本价分给杜先生和黄大爷，你们想自己用也好想卖也行，随你们。捐出去的那一份他不用掏钱，因为卖掉的第二份已经把本钱赚回来了。不是把本钱赚回来了，是连本带利全回来了，捐出去的那一份相当于没花钱。

他算完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但他喝得很痛快，一仰脖子干了半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等着对面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杜月笙端着茶杯看了黄金荣一眼，黄金荣看了杜月笙一眼。两个人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生意没做过？但今天这笔生意不一样，不是钱的事，是以后的事。杜月笙放下茶杯，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你打算要多少钱？”

李来福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看了黄金荣一眼，又看了杜月笙一眼，确认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的想法，要搞就搞大点。小打小闹没意思，折腾半天不够塞牙缝的。”他停了停，像是在给他们时间消化，“我打算把我的钱全部拿出来买武器弹药还有药品啥的，总计五百万美元。”他没有报具体的数字，但在座的两位心里都有数。五百万美元，不是五百万大洋，是多少家底他们已经算不清楚了，但能拿出这个数，说明这小子是真的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您二位，各出一千万美元。”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是一阵哗然。

不是大声喧哗，是那种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从两个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的人嘴里同时发出来，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两个气球同时被扎破了，噗噗两声。杜月笙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幸好拿得稳，只是晃了晃，茶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黄金荣倒吸的那口凉气更夸张，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架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个大炮仗。

“你小子，玩得这么大？”黄金荣的声音都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半天才缓过来，“你确定？”

“我确定。”李来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煽情，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过的。不是拍脑袋决定的，不是一时冲动，是认认真真想了很久。”他顿了顿，换了稍微正式一点的语气，“现在一战结束，欧洲那边都在舔舐伤口。工厂停工，库存积压，工人失业，老板跳楼。他们急于回笼资金，什么东西都肯卖，什么价格都肯谈。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拿到大量、优质、便宜武器弹药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杜月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给自己争取思考的空隙。

“容我想想。”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想想。”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这笔钱，太大了。”

李来福点头。“嗯，这么大的事，不是儿戏，您慢慢想。”他没有催，没有步步紧逼，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让对方消化。这种事催不得，越催越坏事，得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他转头看向黄金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正经切换成了“我饿了”。那个切换速度快得惊人，像是在变脸，一秒钟前还是忧国忧民的有志青年，一秒钟后就变成了来蹭饭的街溜子。

“黄老，我这早餐都没吃呢。一大早跑过来，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您不给我安排安排？”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都要饿扁了好吧。”

黄金荣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哭笑不得。刚才还在谈几千万的大买卖，现在突然说要吃饭，这转折比过山车还刺激。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小子，就长个吃心眼。去吧去吧，让管家给你安排。”李来福应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出了书房门，他沿着走廊往餐厅走，皮鞋踩在老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廊很长，两侧挂着黄家的老照片，有黑白的，有泛黄的，记录着黄家这些年的荣光。他没有停下来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餐厅在一楼，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管家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提前安排好的。李来福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什么斯文什么体面全忘了。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龇牙也不松口。

他不想装了。在书房里端了那么久，架子端得肩膀都酸了。现在终于能松弛下来了，卸下所有的伪装，不用想那些复杂的利害关系，不用猜那些微妙的眼神和语气，就是吃，狠狠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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