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淞沪会战1

当天就开拔。

李来福不敢等。淞沪那边一天一个样，早去一天是一天。战车营先走，几十辆坦克排成一长溜，轰隆隆地开出去，履带把柏油路面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老百姓没见过这么多铁王八挤一块儿，路两边站了不少人看热闹。

步兵团和防空团紧随其后。卡车一长串，车厢里坐着兵，枪从车帮上伸出来，远看像一排刺猬。防空团的高射炮拖在卡车后面，炮管朝后，路上的人指指点点。

最慢的是炮团。东西太多了。一零五的炮，七五的炮，加上拖车、弹药车、指挥车，几十辆车排出去好几里地。有些路段窄，错车困难，一个地方卡住，后面全都堵。尧天急得满头大汗，跳下车自己指挥倒车。李来福也不催他，炮团的命就是炮弹。炮到了，仗能打。炮不到，兵再能打也没用。

他倒是不怕日本人的飞机。按说这么大一支队伍开拔，目标很明显，从空中看几里长一条龙。但现在鬼子飞机顾不上这边，全在上海前线跟国军纠缠。再说了，他还有金手指，方圆十公里尽收眼底，来了他也不怕。

大部队浩浩荡荡往上海开，一路上被围观。路过的村子，村民放下手里的活站在路边看。几个老头凑在一起，瞅着车队过去，嘴里不停地嘀咕。

“这是咱们的队伍吧？”一个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另一个老头指着军车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又指了指飘着的旗帜，“应该是吧，你看帽子上那个青天白日，还有那旗子。”

一个小年轻伸着脖子往卡车后面瞅：“天呐，这么多大炮！还有铁王八！”

路边的妇女抱着孩子，孩子没见过这么多卡车，哇哇哭。一个中年男人垫着脚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真好。咱们有这样的大炮，有铁王八，那上海保得住不？”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谁知道呢。应该可以吧。”

没人敢说一定行。日本人打了几个月，从北边一直打到上海。报纸上天天登战况，有说打得好的，有说吃了亏的。老百姓分不清谁说的对，看着这车队，心里踏实了一点，但也不敢太踏实。

庞大的机械化部队往前走，装备精良，气势不小。但这气势瞒不住日本人。路边偶尔有人蹲着看，那不是村民，是探子。戴草帽的、扛锄头的、牵着小孩的，都有。他们把消息发回去——“支那军一部，约万余人，大量火炮、战车，正向上海方向开进。”

电报传到上海日本司令部。参谋们看了看，没当回事。上海那边几十万中国军队打了一个多星期，也没打出什么名堂。来一万多人又怎样？他们现在兵力只够防守，没有精力去管别的了。

八月十五日下午，部队到了上海。

城里到处是兵，到处是车，到处是伤兵，到处是来不及清理的废墟。指挥系统也乱。张将军是前线总指挥，但大队长天天打电话来，一会儿让往这边调兵，一会儿让往那边反攻。张将军快被搞自闭了。

李来福让部队先在城外等着，自己带着陈文良去找张将军报到。没进门就听说张将军心情不好，不太想见人。听到李来福是独立第一旅的，摆摆手，说了一句：“划给十八军，让他们去罗店，跟十一师一起防守。”就头也没抬。

李来福被赶了出来。

罗店。他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罗店他知道，前世看得太多了，血肉磨坊。几千人填进去，几天就没了。没想到自己也被派到那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车。对司机说：“往罗店。”

车开出去，陈文良坐在他旁边问：“旅座，罗店啥地方？”李来福没看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罗店就都知道了。

到处是残垣断壁，到处是烧焦的房子，到处是没来得及收的尸体。路面上有弹坑，一个接一个，大的像池塘，小的像脸盆。空气里头弥漫着硝烟味、臭味、血腥味。几只野狗在废墟里刨东西，不知道在刨什么，有人说它们在刨死人。

几个新兵下了车，看了一眼，弯腰吐了。一个吐了，旁边的也跟着吐。营连长觉得丢人，骂骂咧咧的，让他们别吐了，忍着。李来福看见了，摆了摆手。“让他们吐。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他也想吐，但没吐出来。不是不想吐，是觉得当旅长的当着兵的面吐，以后队伍没法带了。他把打上来的那点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胃里翻了个个儿。

十一师师长彭善听说了他们来了，迎了出来。彭善脸上有灰，衣服上有干掉的血迹，已经好几天没睡囫囵觉了。

“李旅长，你们刚到？辛苦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今天我打算夜袭罗店，夺回阵地。你们先休整一下，明天再说。”

“不用。”李来福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我独立旅来就是打仗的，不是来休整的。今晚的夜袭，我来指挥。”

彭善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行吗？刚过来，连地形都没摸熟。弟兄们体力会不会吃不消？”

“放心，他们都休息好几年了，也该让他们动动了。”李来福笑了笑。彭善看着他那张笑脸，也笑了，说那行吧。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事不可为就退回来。阵地丢了还能再夺，人没了就没了。”

李来福点了点头，转身去找他的部队了。

副师长张极走过来，看着李来福远去的背影，问彭善：“师长，你说他们能夺回罗店吗？”彭善看着远处废墟里国军的旗帜，吐出三个字：“应该可以。”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夜幕降临前，李来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闭上眼睛。进入上帝视角。方圆十公里，尽收眼底。

罗店外围的日军阵地，工事、火力点、弹药堆积处，清清楚楚。再远一点，他突然看到了什么。几公里外的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有微微的热气，那是发动机没散尽的余温。炮，鬼子的炮。八门山炮，一字排开。阵地很隐蔽，林子外面有伪装网，从外面看不出来。炮兵阵地设在距离前线不到五公里的地方，说明鬼子太猖狂了。大概觉得国军没有远程炮，打不着他们。

渍渍渍，李来福忍不住笑了。他睁开眼，拿出地图，对照了一下脑子里看到的位置，标出一个坐标。然后摇通了野战电话。

“喂，是炮团吗？我是李来福。”

电话那头传来尧天的声音。“旅座，我是尧天。”

“尧天，按照这个坐标，试射一发炮弹。”李来福报了一个坐标。

尧天犹豫了一下。试射？坐标？刚到阵地，还没标定诸元呢。但他没问，旅座的命令不兴问为什么。“是，我马上安排。”

过了大概几分钟，一发炮弹飞了出去。李来福闭着眼，看着弹着点。偏了，偏老远了，差了好几里地。他睁开眼，又摇通电话。“这破地图，一点都不准。重新标定，向左五百，向后三百。再试射。”

这一次，炮弹落地正正在鬼子炮兵阵地的旁边。几名日本兵刚吃完晚饭，正抽烟聊天，被这发炮弹吓得趴在地上。一个少尉大喊警戒，但等了半天，再没有炮弹落下来了。

“是不是试射？”少尉自言自语。但他还没想完

“打中了。命令一营，按照刚才的位置，三发速射。打完立刻转移。”李来福放下电话，继续闭眼盯着。

十几秒钟后，几十发炮弹从国军阵地方向飞过来。第一波落在日本人炮兵阵地上，炸得尘土飞扬。第二波，第三波。八门山炮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炮管炸飞了，有的炮轮子炸没了，旁边的弹药箱殉爆，接二连三地炸，整个小树林变成一片火海。日本兵跑的跑，死的死，一片哭嚎。

李来福看着画面里那些燃烧的炮架和四散奔逃的影子，嘴里小声嘀咕：“就这么来。晚上没了炮兵，我看你怎么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去找陈文良他们安排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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