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淞沪会战16

第三师团师团长藤田，是被炮声震醒的。

不是那种远远的、闷闷的炮声。是那种近的、炸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的炮声。第一声响起的时候，他在梦里。第二声，他睁开了眼。他以为是做梦，又合上了眼皮。然后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光着膀子，头发翘着，像个刚睡醒的老头。不对，他本来就是老头，刚睡醒的老头。

“哪里在打炮？”他朝门外喊。

门外站着的副官早就醒了，一直不敢进去。听到师团长喊，赶紧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立正。“报告师团长，现在还不确定。从声音的方向判断，大概是第68联队和第6联队那边。”

藤田把被子一掀，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套上军裤，披上军装，没系扣子，走到窗前。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东边的天被炮火映红了，红得发亮。那方向，正是第68联队的防区。

他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东方的天际线被炮火撕裂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火光连成一片。那不是普通的火力试探，那是大规模炮击。他用日语骂了一句，把望远镜放下。赶紧穿衣服，扣子系错了，解开重系。靴子穿了一半，索性直接硬踩进去

“命令重炮联队，立刻对中国人的防区进行炮击。打他们的出发阵地，打他们的炮兵阵地。不管是什么，先打。压制住他们，以减少前线的损失。”

副官立正，跑出去了。

藤田走到地图前，一只手拿着铅笔，一只手撑着桌子。第68联队的位置，第6联队的位置，炮击的声源方向，预备队的位置，都在地图上。他用铅笔在68联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条弧线。他点了支烟，夹在指缝间，吸了两口。烟灰没弹，掉在地图上。

他等的重炮反击，没有等到。

或者说，等到了，但没打对地方。

第10炮兵联队接到命令后立刻开火了。联队长特别喜欢听重炮的轰鸣声，命令一到就下令全联队开炮，几十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中国人的阵地。

那些按照情报标注的位置，是第98师、第67师、第11师的出发阵地。但那些阵地现在已经没人了。兵们都冲出去了，连指挥所都空了。炮弹一颗接一颗落下来，炸出大大小小的坑，把原本就坑坑洼洼的地面又翻了一遍。可惜没有炸到一个人。

但第10炮兵联队的联队长不知道啊。还在命令部队继续打，然后又打国军的炮兵阵地，按观察的目标，打一轮再延伸，延伸了再打一轮。炮弹不要钱。反正仓库里多的是。打了半天，也不知道打中没，反正对面的炮火逐渐减少。他以为是自己压制成功了，对方在垂死挣扎。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炸空气。

藤田在地图前站了很久，等来的不是重炮反击的效果，而是更糟糕的消息。

第68联队的电话线断了。第6联队的电话线也断了。两个联队，先后失去联系。

他让通讯兵反复呼叫，回答只有忙音和断线声。电报发出去，没有回音。信号弹打出去，天空中红红绿绿的，不知道是谁打的，也不知道是向谁打的。发电报也不回，他派出去的联络参谋一去不回，不知道是死在了路上还是被堵在了半路。

他对面站着的副官和几个参谋，脸上的表情变了。第68联队是第三师团的精锐。第6联队更是老牌劲旅。两个联队同时被攻击，同时失去联系，这在中国战场上很少见，几乎没有过。藤田吸了口烟，把烟头在地图桌上摁灭了，用的是烟灰缸，不是地图。

“命令第18联队，立刻增援第68联队和第6联队。”他的声音不大，不慌不乱，但很清楚。“全联队出动。不要留预备队。所有能拿枪的，都上去。”

副官犹豫了一下。“师团长，不留预备队？万一……”

“没有万一。68和6联队如果没了，留预备队也没用。”藤田转过身，看着副官。“去，电报。”

副官跑了。藤田又走到窗前。天边还是红的，炮声越来越少。枪声却开始密集了，中间夹杂着冲锋哨响，隐约能听到“杀”字，是中文。他知道前线已经进入了混战状态。他的兵在跟中国人的兵搅在一起。重炮派不上用场了，总不能让炮弹落下来炸自己的兵。他拿起望远镜，朝东北方向望去。那里是宝山，第三师团的攻击出发阵地，现在是前线。

他的阵地没丢。但他的两个联队正在被围攻。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中国人不是在反击，是在围歼。他想起几天前，第11师团的倒霉样。第11师团也是被中国人快速炮击，然后近战，被打残了，师团部都被端了。他在司令部看到那份战报时还笑过。笑第11师团无能，笑第11师团师团长运气不好。现在轮到他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给军司令部发报。请求航空兵支援。天一亮就起飞。越快越好。”通讯兵开始发报。哒哒哒，哒哒哒，电键声急促。藤田听着电键声，像听自己的心跳。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又掐灭了。没心思抽。

他站在地图前，等第18联队的消息。等天亮。等的过程中，第98师的兵们已经冲到了第68联队的阵地上。战壕里一片狼藉，弹壳、碎纸、钢盔、饭盒散了一地，还有小日本没来得及收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远处还有几声零星的枪响，是残存的日军在负隅顽抗。

夏师长跟在突击队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松软的弹坑土上，对副师长说去给罗长官发报，第68联队阵地已完全占领。正在肃清残敌。缴获战利品正在清点。

副师长指了指更远处。“师座，那边还在打，好像是独立旅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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