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淞沪会战17

夏师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火光中有人影在往前冲，脚步飞快，像鬼子屁股后面点了炮仗。

“别看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再看肉都让人吃完了。打扫战场快一点，分一批人往前跟，别掉太远。独立旅吃肉，咱们总不能连汤都喝不上。”

副师长在旁边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第6联队那边还在打。林忠的第二团从侧翼包抄，张华的第三团正面强攻。第六师从另外一端包抄，上万号人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把鬼子的阵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6联队的抵抗比68联队强多了。这些鬼子打老了仗，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但这次他们跑不掉了。人太多了。第六师一万多人，加上独立旅两个团，将近一万五千人。漫山遍野都是中国军人，从三个方向压过来。第6联队三千来人，两头被夹，中间被切，顾了前面顾不了后面，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炮兵一开始就被打掉了，重武器不响，轻机枪子弹也快打光了。指挥官想组织反击，人刚站起来就被撂倒。想转移阵地，出去探路的兵一个都没回来。

战至半夜，第6联队的防线全面崩溃。残部往吴淞方向撤退，跑得连滚带爬，枪都不要了。

李来福在指挥部里接到战报。第68联队已歼，第6联队已溃。

他把战报放到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虎子站在旁边等着，大气不敢出。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告诉尧天，炮火往吴淞方向延伸。吴淞码头，今晚必须炸掉。”

虎子应了一声，跑了。

李来福走到窗前。天边还是红的。炮声还在响，比刚才远了一些，往东边移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电话机前，摇到罗长官的指挥部。

“罗长官，一团已突破68联队防线，二团三团正在围歼第6联队。残敌正往吴淞方向逃窜。我已命令炮团延伸射击。天亮之前，吴淞码头将失去转运能力。”

罗长官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几个好字。“你部继续进攻。天亮之前，能打多远打多远。天亮之后，注意防空。鬼子的飞机不会放过你。”

“明白。”李来福挂了电话，又走出去。

外面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还有火光，远处还有炮声。远处还有人在冲，在喊，在杀。他看了看表。还有时间。

藤田中将收到第68联队被歼灭的消息时，整个人身体一晃，手扶住了桌子。第三师团是常设师团，甲种中的甲种，天皇陛下的老底子。从建师团到现在，哪打过这种仗？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没了。连旗都没收回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脸涨到脖子，从脖子涨到耳朵根。

“八嘎呀路！”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窗户纸都在抖。他用日语骂，一串一串的，旁边的副官和参谋都不敢抬头，不敢喘气，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贴在墙上。

还没骂完，噩耗又来了。一个通讯参谋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师团长阁下，第6联队……被打残了。已经无力夺回阵地，正在往吴淞方向转进。”

藤田的嘴张着，还没闭上。他看着通讯参谋，又看看地图，又看看通讯参谋。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第6联队，那是师团的老底子，建军以来就没退过。打日俄战争没退过，打青岛没退过，打济南也没退过。现在退了。不是撤退，是转进。日本人管逃跑叫转进。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没人敢说话。

参谋长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铅笔头都快被他捏断了。他小心地开口，声音像蚊子叫。

“师团长阁下，第68联队已经没了，第6联队也退回吴淞了。那第18联队就不用去增援了吧？中国人有句古话，以逸待劳。本来第18联队就是休整部队，官兵疲劳，装备也没补齐。现在过去，恐怕……”

他不敢往下说了。

藤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火已经灭了，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认输，是认了。

“你说得没错。”他的声音沙哑。“立刻发报，让他们撤回来，固守待援。”

参谋长松了口气。

藤田又补了一句。“命令第34联队立刻登陆。我们需要援军。”

这个联队本来在海上待命，预备在杭州湾登陆的。现在顾不上了，先拉过来填窟窿再说。参谋长立正，转身去安排。

重炮营那边，接到李来福的命令后，尧天就带着人往前推了。

几百斤重的火炮，用卡车拖着，在黑夜里摸路走。不开灯，不鸣笛，不出声。前面有侦察兵探路，两边有警戒哨。天亮之前必须到位，打完必须跑。这是他接到的死命令。

他就带了300发炮弹，打完了就跑，不恋战。第三师团的重炮还在，舰炮也随时能开火。跟人家比火力，那是找死。打冷炮，打完就跑，这活儿他熟。

炮位选在离吴淞码头不远的一片小高地上。视野开阔，前方没有遮挡。测距、标定、装弹。等各炮报告准备完毕，尧天下令开火。

十一门一零五重炮同时打响。炮弹飞过夜空，砸在码头上，炸了。第一轮落在码头堆场上，几堆弹药箱飞上了天。第二轮落在栈桥上，炸断了一大截。第三轮落在仓库区，火光冲天。十一门炮，连续打了二十多轮。三百发炮弹，一颗没剩。码头上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炸飞的水泥块。

“撤！”尧天一声令下，炮手们早就准备好了。炮管还没凉，就套上炮车，拉上就走。卡车发动，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排成一溜，消失在夜色里。从打完到撤完，没超过一刻钟。

十分钟后，日本人的反击来了。

重炮联队的大口径的重炮，一发炮弹几百斤。炮弹落在那片小高地上，炸出一个大坑。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整个小高地被炸成了平地，树没了，草没了，土被翻了好几遍。但人没了，炮也没了。他们打到的是空气。

日本人的侦察机天亮以后飞到那片区域拍照。照片上全是弹坑，一个挨一个。地面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但一门炮都没找着，一辆车也没找着。报告写的是：目标区域无敌军踪迹，疑似已转移。

藤田看完报告，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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