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兄弟
尼古拉是四月回到东大的。
他在苏联待了好些年，总算回来了。可大队长不放他出去做事，让他回溪口老家读书，修身养性。说白了就是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尼古拉心里苦，但也没办法。他老爹说的话，他不听也不行。
他补办婚礼的时候，给李来福发了请帖。李来福回电说，来不了，正在备战。尼古拉收到电报，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他知道来福不是不想来，是真来不了。他自己把酒席办了，冷冷清清的，少了个人。
其实这些年，两个人早就不怎么联系了。
最开始那几年，还有书信往来。你一封我一封，写些有的没的。来福在军校当兵，写信说爬山累，教官凶，食堂的饭难吃。
尼古拉在苏联，写信说冬天冷，面包硬，红菜汤酸。后来大队长搞了一通骚操作，苏联人不高兴了，把尼古拉的待遇撤了，人也扣下了。不许走，不许写信，不许跟外面联系。李来福后面又正好去了德国，两个人就这么断了联系。
尼古拉一个人在苏联，日子不好过。
以前有来福在，他不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来福脑子活，嘴皮子溜，什么难题到他手里都不是事儿。尼古拉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福。要是来福在，这事肯定能解决。他一定有办法。可是来福不在，他得自己扛。
有一阵子他实在是扛不住了。在苏联被监视，被排挤，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农庄干苦力。饭都吃不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想过死，一死了之算了。可他想起来福跟他说过的话——活着才有机会。脸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不能。那就把脸揣兜里，先活下来再说。
他想通了。1927年，他公开跟大队长决裂，说大队长已经成了他的敌人。还写了两封谴责信，发表在报纸上。消息传回国内，很多人都骂他，说他是逆子，是不孝。他不在乎，骂就骂吧，又不少块肉。1935年，他又加入了那个什么“第四类布尔什维克”，就是专门给“人民敌人的子女”开的那种分类。听着不好听，但对他不痛不痒的。
苏联人还是不信任他。监视一直没停过，走到哪跟到哪。他在西伯利亚的农庄里颠沛流离，今天在这个庄，明天在那个庄，居无定所。饿得狠了，还去要过饭。重度营养不良，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不过他是真聪明。不管多苦多累，学习没落下。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毕业的时候评语写的是“非常聪明、忠诚，是全校最优秀的学生”。斯大林看了他的档案，觉得这人能用，差点把他派回中国，去搞中共武装。差一点，就差一点。
后来斯大林又改主意了，没派他回去。他继续在苏联待着，继续被监视，继续挨饿。一直熬到1937年，才终于回来了。
李来福受伤的消息，是传到蒋家老宅的。
那天张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邮差送来一封电报。她不识字，拿着进屋里找少爷念。尼古拉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张妈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张妈急了，把电报抢过去，虽然不认识字，但她认得“受伤”“昏迷”几个字。人一下就软了，差点栽倒在地上。
醒了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喊着我的儿啊，我的来福啊。
尼古拉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张妈喝了口水，擦了擦眼泪，说要收拾东西去南京。尼古拉拦住她。
“张妈，这里去南京路途遥远，路上不平静。您年纪大了，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来福交代？”张妈不听，还是要去。
尼古拉又说：“还是我去吧。我去比您去合适。”
张妈擦了擦眼角。“这样不好吧少爷，太给你添麻烦了。他……”
“说什么呢。”尼古拉摆了摆手。“我和来福从小一起长大，奶兄弟。他受了重伤，我能不去吗？你放心，父亲肯定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我去看看情况，给您拍电报。您在家等着，别乱跑，别自己往南京跑。”
张妈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知道少爷说的是对的，她去南京，确实不如少爷去。
“那……那麻烦少爷了。”
“不麻烦。应该的。”
尼古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妈。她还是那副样子，眼眶红红的，手还在抖。他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福的伤，他心里也没底。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这话他不敢跟张妈说。
“张妈，我明天就出发。到了给您拍电报。”
张妈点了点头，又哭了。尼古拉走了出去。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想起了李来福。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翻墙，一起挨骂，一起偷吃厨房的点心。那时候多好，什么烦恼都没有。后来他去了苏联，来福去了德国。天各一方，断了联系。在苏联最难的时候，他经常想，要是来福在就好了。来福一定有办法，一定能帮他搞定。
现在来福躺在南京的病床上，昏迷不醒。他要去看看他。不是他帮他，是他去帮他。说不上帮，就是去看看。看着他就行了。
他转过身，进了屋，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他带上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了些钱，还带了一包张妈塞给他的干粮。张妈非要给，他推不掉，就带上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出门了。张妈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嘴巴哆嗦了半天，说出了一句：“少爷，您一定要让来福好好的。”
尼古拉拍了拍她的手背。“会的。您放心。”
他上了车，车开动了。张妈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眼泪又下来了。
尼古拉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稻子快熟了，黄灿灿的一片。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来福的脸。十二岁的来福，缺着门牙，笑嘻嘻地说“少爷，咱们去杜先生家蹭饭吧”。十六岁的来福，穿着黄埔的军装，站在操场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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