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大队长的烦心

宋夫人心里暗暗庆幸。

她刚才差一点就顺着话头往下说了。差一点就替二姐探口风了。幸好没开口，幸好忍住了。大队长那个态度，谁伸手谁挨打。何婆婆已经是前车之鉴，她不会傻到往枪口上撞。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关心的表情，笑盈盈的，声音柔柔的，劝大队长消消气。

“达令，别生气了。何总长也是一时糊涂。您敲打敲打就行了，别动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大队长哼了一声，没接话。

宋夫人想了想，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不是替二姐问的，是她自己想问。她想看看大队长到底有多看重这支部队。“达令，为什么对独立第一师这么看重啊？虽说这支部队是李来福建立的，但说到底也是党国的部队，归您管的……”

“你不懂。”大队长摆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下来。不是责备，是那种“你不知道情况别乱说”的语气。“独立第一师现在就是我的心尖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宋夫人。“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没等宋夫人回答，自己说了。“从抗战开始，独立第一师打残了日军四五个师团的兵力。四五个师团，不是四五个联队。别的部队一触即溃，他们能打，能打赢。打赢了，我就有面子。有面子，国际上就有人愿意帮我们。懂了吗？”

宋夫人点了点头。她懂了。不是懂独立第一师多能打，是懂大队长的意思。谁动独立第一师，就是动他的面子。动他的面子，就是动他的命根子。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有点苦。她没皱眉，心里在想别的事。

得赶紧给二姐去个电话，晚了就来不及了。独立第一师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牙口不好的，咬不动。啃不动还崩了牙，划不来。

钱主任站在旁边，等着大队长进一步的指示。他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带出去。大队长没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窗外院子里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响。秋天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给何总长发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就说独立第一师的补给，由侍从室直接调度。军政部不用操心了。”

钱主任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宋夫人坐在那里，手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她没喝，站起来笑着说：“达令，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

大队长点了点头。宋夫人走出办公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摇了摇。

“二姐？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独立第一师的事，先别动。我来跟你们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在想事。

办公室那边，钱主任还没走。他站在门口，问大队长还有没有别的吩咐。大队长摆了摆手让他出去。钱主任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大队长又喊住了他。

“等等。”

钱主任停下来，转回身。

“大队长，还有什么事？”

大队长沉默了一下。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文明棍竖在腿边。他想起了李来福。从前的李来福。那个站在黄埔门口，穿着不合身的小褂子，被哨兵拦住不让进的小子。那个缺着门牙，笑嘻嘻地喊“老爷”的小子。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外头那些人，就开始动歪心思了。

大队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说没事了，你去吧。钱主任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刚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了。

“大队长。”

“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尼古拉少爷正在前往南京的路上。预计今晚就到。”

大队长的眉头挑了一下。“嗯？不是说了不准离开溪口吗？现在胆子这么大，敢违背我的命令？”

钱主任赶紧解释。“不是的大队长。是李师长受伤昏迷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回了溪口老家。

他母亲听到消息就晕厥了，醒来后大哭，要立刻来南京。尼古拉少爷也是好心，担心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说自己替她来。而且他们俩是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来最合适。好不容易才说服李师长母亲的。”

大队长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头上的灯亮着，白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唉。”他叹了口气。“你不说我都忘了。尼古拉和来福，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起念书，一起挨打。那时候来福还小，瘦得跟猴似的，尼古拉也不大，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跑。”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来就来吧。让他来了到我这一趟，我跟他一起去看来福。”

钱主任应了一声。“好的，我这就去安排。”转身出去了。

这回真走了。门关上了。

大队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文明棍竖在腿边，手搭在棍头上。尼古拉要来南京了。父子俩有日子没见了。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了。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冷战。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说，说几句就呛起来。

这回是为了来福。

他摇了摇头。这小子，人躺在床上，把一家子都折腾来了。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雨终于下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大队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好几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摇到侍从室。

“备车。晚上我去医院。尼古拉到了直接带过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放下电话，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嗒嗒嗒。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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