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爱凑热闹的外交官

鲍格莫洛夫在指挥部门口站了十来秒钟，没急着往里迈，先打量了一下这栋房子。砖墙，灰瓦，墙上有弹坑。

他在莫斯科见过不少指挥部，有气派的，有简陋的，但像这样一栋普普通通的民房，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说是名震华东的独立第一师指挥部，他还是头一回见。他站在那儿，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中国式的低调。

李来福带着鲍格莫洛夫进了屋。指挥部不大，墙上挂着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蓝小旗，桌上摊着文件，角落里一个铁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汽。李来福请他坐下，虎子端了两杯茶进来，退出去带上门。

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路上好不好走，南京城里怎么样，前线条件简陋，招待不周之类。鲍格莫洛夫客气了几句，说不碍事，前线嘛，能理解。

李来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对面这位大使，语气不重，但问得很直接。“大使先生，您远道而来，辛苦了。

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您这次来，具体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单纯的援助，您完全可以跟我国外交部的官员谈，没有必要跑到我这江阴的指挥部来。”

鲍格莫洛夫笑了笑，端着茶杯没喝。他早知道李来福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也没打算绕弯子。

“李师长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我这次来，确实是带着特殊使命的。

贵国在淞沪、江阴、镇江这几场战役中的表现，我们的情报部门已经详细汇报回去了。莫斯科对这几场战役的评估非常高。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特别是独立第一师的作战能力和指挥水平，引起了高层的极大关注。”

李来福没说话，端着茶杯，等着他往下说。

鲍格莫洛夫继续道：“我国情报部门将您的情况传回国内后，斯大林同志亲自调阅了相关报告。

他对您的评价很高。”他故意顿了顿，让这句话落地。“他说，中国如果有十个李来福，日本人早就被打下海了。”

李来福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钢铁慈父……”他把这个称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

“他老人家倒是挺看得起我。”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鲍格莫洛夫。“那大使先生，您这次来，具体是什么特殊使命？”

鲍格莫洛夫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我国政府认为，独立第一师的战斗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我们有能力帮助你们做到这一点。不是单纯的物资援助，是更深层次的合作。包括战术指导、情报共享、空中支援，甚至联合指挥。我们希望独立第一师成为一支真正现代化的军队。我们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

李来福把烟掐灭了，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条件呢？”

鲍格莫洛夫把文件推了过去。“条件都写在这上面了。但有一条核心原则——我们的援助不是免费的。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一些战略物资，钨、锑、桐油。这些是苏联急需的，也是贵国富产的。”

李来福没有伸手接文件，看了鲍格莫洛夫几秒钟。“大使先生，您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但有一条我得先说清楚。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稳。“独立第一师是中国的部队。不管谁来援助，不管给什么好处，它都是中国的部队。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鲍格莫洛夫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是当然。我们尊重贵国的主权。我们的合作，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

李来福伸手接过文件，看了看封面，没有翻开。“行，文件我收下了。我研究一下。有结果了，我会让南京方面转告贵国使馆。”

鲍格莫洛夫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告辞。他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铁炉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李师长，我听说江阴城外还有一部分日军被围困，没有歼灭。不知道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他语气很客气，像是随口问的。

李来福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大使先生想看？那就去看看。”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鲍格莫洛夫跟在后面。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十来分钟，停在一个小土坡前面。李来福下了车，沿着一条战壕往前走，鲍格莫洛夫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的土路。走了几百米，李来福停下来，指了指前方。

“大使先生，您看看。”

鲍格莫洛夫站到高处，顺着李来福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一座灰白色的工事，钢筋混凝土的，半埋在土里，像一只趴在地上的乌龟。

工事周围密密麻麻拉满了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战壕，战壕外面是雷场。工事的射击孔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在里面。工事顶上插着一面太阳旗，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已经有点破旧了。

李来福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里面还有一万多鬼子。粮食没了，弹药没了，水也没了。他们在等死。”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不想强攻，强攻伤亡太大。围着他，饿着他，渴着他。等他们没力气了，再进去收拾。”

“他们为什么不投降？”鲍格莫洛夫问。

“不知道。”李来福吐了口烟。“可能是指挥官不让，可能是怕投降了也是死，可能还在等援军。不管为什么，反正他们出不来。我也不急着进去。”他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走吧，大使先生。风大，吹久了容易感冒。”

鲍格莫洛夫又看了一眼那座工事，转过身，跟着李来福往回走。路上他走得慢，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场景。他见过战争的很多面，但这种安静的围困，比炮火连天更让人心里发紧。

回到指挥部门口，李来福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大使先生，您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文件我也收下了。您回去等消息吧。”

鲍格莫洛夫点了点头，伸出手。“好。我等您的消息。祝您早日拿下这座工事。”

李来福握了握他的手，笑了笑。“拿下它，是迟早的事。”

鲍格莫洛夫上了车，车开走了。李来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远处扬起的尘土里。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窗外，远处那座工事还趴在那里，像一只等死的乌龟。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烫，放下。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援助，交换，合作，条件。他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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