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太湖变故
沪杭铁路被切断的消息,传到上海日军派遣军司令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朝香宫鸠彦王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虚线,标记着各部队的防线位置。桌角放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一口没动。侍从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一些,靴底压在地板上,像踩着一截松动的木板。朝香宫没抬头,目光还停在地图上:“什么事?”
侍从走到桌前,把一封电报放在他面前。朝香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拿起来。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两三秒,才伸手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电文很短,墨迹还没干透:“国军三个轻装师突现苏州西南郊,沪杭铁路已被切断。”
朝香宫捏着那张纸,指节慢慢收紧了。他把电文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落向墙上那张华东战区地图。他的视线从无锡缓缓滑向苏州,又从苏州沿着那条细线往东南移,停在了某处,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那条线断了。
“太湖的滩涂……他们怎么过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侍从没有回答。朝香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停在太湖西侧那片标注着沼泽和滩涂的区域。参谋们陆陆续续到了,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也没有人先开口。
朝香宫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你们跟我说,太湖滩涂冬天能走人?”他问得很轻,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当初是谁跟我保证,那片沼泽是天然屏障?”几个参谋低着头,像一排被风压弯的草茎。他走到其中一个面前,一巴掌抽了过去。声音在屋里格外清脆,被打的人没有躲,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朝香宫又提了一截声音:“还有谁跟我说,中国军队没有足够的时间绕到侧翼?”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断线上敲了两下,不重,但像在敲一座停摆的钟。“沪杭铁路断了,前线的弹药、粮食、伤员怎么运?”
没人接话。
朝香宫把电文又看了一遍,放下,开始在屋里踱步。步子很慢,像在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线走。“他们既然能走到这一步,下一步会做什么?目标是切断铁路,还是打算沿着铁路往东推?”他停在地图的某一处,目光落在无锡周边那条尚未标出虚线的区域。“如果他们继续向上海方向推进……或者往北,合围无锡。”
朝香宫停在窗前。夜色很沉,窗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层水。他站了片刻,转过身:“给南京发报,告诉大使,立刻与中方接触。条件可以谈,但必须尽快谈。前线扛不了多久。”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厚度:“扛不了多久。”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再弹起来,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水底,停住了,不再动。
芳泽谦吉在南京的旅馆里,也收到了同一封电报。他刚脱下大衣,秘书就敲了门。他接过电报,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标记,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纸。他看了两行,目光没有继续往下扫,停在那里,像一页翻了一半的书,没有再翻过去。
“沪杭铁路断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在空气里站住时的那种重量。他没有开灯,在暗处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重新穿上大衣,出了门。他要去德国大使馆。
德国大使馆的灯还亮着。芳泽在会客厅坐下,把情况简要说了,语气比白天在军政部时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截。德国大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芳泽先生,前线的局势,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风声。”他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杯沿,又放下了:“不过,有一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英、法、美几个国家已经决定出面了。他们的大使正在赶来南京的路上,预计明天就会抵达。”
芳泽沉默了一下:“他们打算怎么推?”
德国大使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外交照会,联合施压。既是给你们看的,也是给中国看的。”他停了一下:“所以,您不用太急着去找中方谈。等他们到了,您就有台阶下了。”
芳泽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谢谢大使先生。”
德国大使送他到门口:“慢走。”
芳泽走进夜色里。路灯照亮了一小段湿漉漉的路面,再远一些就暗下来了。他裹紧了大衣领子,在夜风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等某段还没到达的消息。风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带来什么,又离开了。他沿着路灯走了一段,在街角拐了个弯,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线。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鞋底踩在潮湿的砖面上,发出轻微的、均匀的声响,像在量一段已经走过一遍的路。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栋亮着灯的小楼,也没有再站住。他只是继续走着,把那截断掉的消息留在身后,像把一封信搁在了没有人取信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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