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1章 多方会谈

第二天上午，军政部大楼门口的街面比往常热闹了好几倍。挂着各国旗帜的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台阶下面。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六个国家的使节同时到达，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门卫数了数车牌，跑进去通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了一些。

何婆婆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六辆车，六面旗，六个人。他没有多看，转身下楼。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熨得笔直。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像是在那一步之间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摆了一遍，然后才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何婆婆在主位坐下，面前摆着一杯茶，水汽袅袅地升着，他没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拨了一圈。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英国大使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法国大使挨着他，美国大使居中，德国大使和意大利大使在另一侧，芳泽谦吉坐在末尾，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底气。

英国大使先开了口。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喉音：“何总长，我方不能接受江阴上万日军被围困饿死的局面。这种做法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也不符合国际战争法。”他的语气客气，但措辞很硬，像一块石头已经压到了桌面上。“无论战争如何残酷，战俘和伤员都应得到基本的人道对待。”

法国大使接话很快：“法国政府也持相同立场。围困敌人、断绝粮水，使其活活饿死，不应是现代文明国家应当采取的手段。”他强调了“现代文明国家”，像是把这几个字放在桌面上，让它自己站住。

美国大使也开口了，措辞比英国大使温和一些：“美国政府呼吁冲突双方保持克制，避免不必要的人道主义灾难。贵国在战场上的胜利已经证明了贵国的实力，没有必要再采取这种极端手段。”“极端手段”四个字还是像钉子一样钉住了桌面。德国大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德国政府也认为，贵方应当开放通道，允许江阴守军撤离。”意大利大使坐在末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芳泽谦吉一直没有开口。他等到其他国家的大使都表完态了，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一副早已准备好的筹码终于压上了桌面：“何总长，列国的态度您也听到了。帝国愿意接受停火，以无锡为界，双方互不逾越。这是我方的底线，也是列国共同认可的方案。”

何婆婆靠在椅背上，看着芳泽，又看着那几位大使。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他们的面孔和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捆在一起：“芳泽先生，您说的停火，是指这一万多日军撤离江阴，然后双方以无锡为界停战，对吧。”

“没错。”芳泽的声音很稳。

何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烫了，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些面孔：“各位大使，我理解你们的要求。也理解你们所说的人道主义精神。”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放慢了速度：“我只是想问一句——如果今天被围的是中国军队，换作日本人在围城，你们会来替我说话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回答。英国大使正在喝第二口茶，没有抬眼看过来。美国大使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像是在等那一页纸自己翻过去。芳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紧了一下。

何婆婆没有再等答案。他看着那一张张没有抬起来的脸，声音低了一些：“如果我说不呢？”

芳泽接话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句：“何总长，不要意气用事。在帝国的注视下，国府没有议价的权利，你应该明白。”

何婆婆的目光从芳泽脸上移开，又落回到那几位大使身上。他们的目光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避开。他知道他们不会替他说话。他也知道，他们不需要说话。他们坐在这里，就已经替他说了一切。

中国还要靠这些国家采购武器弹药，还要靠他们提供贷款，还要靠他们在国联会议上不投反对票。他现在拒绝，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封锁。他闭了一下眼，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又松开了。

“好。我放人。停战。”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像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着碟子，发出一声轻响：“撤军可以。无锡为界，双方互不逾越。这一条，我代表国民政府，表示接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把最后一句话撂在桌面上：“各位的面子，我给足了。希望以后中国军队被围的时候，各位也能像今天这样急。”

他说完，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具体的撤军时间和交接细节，由双方参谋人员对接。散会。”

他先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他没有回头。

各国大使陆续站起来，鱼贯而出。芳泽走得很稳，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像一块石头终于从肩上卸了下来。走廊里响起皮鞋声，高低错落，一辆接一辆的车驶离大院，马达声在午后的空气里依次远去，最后一道声响也被秋风吹散了。

何婆婆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味，冷丝丝的，一阵一阵涌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远处，也没有看近处，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坐回桌前。桌上的文件还摊着，他没有翻开，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重新聚拢的云层，看着那层云越压越低。秘书敲门进来，问他要不要向大队长汇报。他摆了摆手，说等会儿再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去碰它，也没有叫人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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