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舆论
记者们从江阴指挥部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
不是走,是那种介于走和小跑之间的速度。有人还没上车就已经开始翻笔记本了,有人边走边往相机包里塞镜头盖,有人走到车旁边才想起来刚才忘了跟李来福握手。
虎子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看着几辆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沿着土路往大路方向开去,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两粒小红点,越开越远,像两只正在逃离现场的眼睛。
英国记者坐在副驾驶座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边划重点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划了好几遍,把“杀日本人”和“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好人”这两句话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几个英文单词,又划掉了,换了一个更短更响亮的词——“屠夫”。
他在那个词下面又画了一条线,线的末尾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给那个词加上一个句号。
法国记者在另一辆车上,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屠夫将军说: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好人。”他写完以后又读了一遍,像是怕记错了,确认没有错,才合上本子。他靠在座位上报社名字的时候说了几遍,像是在找一个最硬的桌面把这句话钉上去。
美国记者坐在后排,从上车到进城几乎没怎么说话。他一路上都在反复回想采访时李来福的神态语气,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玻璃,在笔记本上投下一串断断续续的光斑。等车进了南京城,他才抬起头,对司机说了一句:“直接去电报局。”
当天夜里,几家通讯社的电报房都忙起来了。译电员戴着耳机把电文逐字敲出去,敲到那几句引语的时候手指慢了一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译错。
编辑部的电话响个不停,排版工人把已经印好的头版从印刷机上撤下来,重新排了一版。标题的铅字被换掉了,换成了更粗更大的型号,墨辊重新滚了一遍,油墨的气味在车间里散开来。报纸被叠好、装车、运往各个分发点。
送报的车队在晨雾里开出去,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碾过积水,摊开在早餐铺的桌面上、书报亭的窗台上、和刚刚开门的杂货店里。
天亮之后,全世界的报纸都写了同一件事。
李来福那几句语录被印在不同的语言里,字体大小不一,措辞略有差异,但核心意思没有变——“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好人。”
英国《泰晤士报》用了“屠夫将军”这个词,放在标题第三行的中间位置。
法国《费加罗报》把“屠夫将军”放进了副标题里,旁边配了一张李来福坐在桌子后面的照片。
美国几家报纸的措辞稍有保留,但引语仍然原样登了出来,一个字没改。日本国内没有登报。
那个日本记者回到旅馆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写好的稿子,但一直没有发出去。他不是不想发,是知道发了也不会登。他后来把稿子叠好,夹进了笔记本里,没有交给电讯员。这件事他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舆论炸了。从伦敦到巴黎,从纽约到柏林,报社门口的报童喊得比平时更响,路边的咖啡馆里有人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从那几行字里再榨出一点额外的意思。
有人觉得解气,说日本侵略在先,死了三十多万人,现在被人杀也是自找的;
有人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话说得太绝了;有人问那将来打到日本本土了怎么办;
有人说这根本就是宣传,打仗的人谁不说几句狠话。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茶余饭后、酒吧里、电车上的闲聊,话题都绕不开那个名字。
芳泽谦吉在南京的旅馆里,一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一份打印好的抗议书去了英国大使馆,又去了法国和美国大使馆。他坐在会客厅里,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沉了不少:“我们大前天刚刚达成了停战协议,前天中国军队就对江阴炮台发动了炮击,导致上万人死亡。其中还涉及化学武器。这件事必须有一个说法。”
几个国家的大使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心里清楚,那批化学武器大概率是日本人自己的库存,李来福那套说辞虽然牵强,但找不到直接证据去驳。
而且停战已经签了,再翻回去追究,对谁都没好处。法国大使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芳泽先生,我理解您的愤怒。
但我们已经达成了停战,这是最重要的。至于江阴炮台的事件,我们会派出观察团前往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单方面的指责都无法成为定论。”
英国大使端起了茶杯,又放下了:“停战协议已经生效,双方理应遵守。至于炮击与伤亡的具体情况,需要由调查团确认。
在此之前,不宜扩大争议。”美国大使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芳泽坐在那里,看着这几个人的脸,听着那些措辞平缓的话,知道这件事已经翻不回去了。
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道了声谢,走出了会客厅。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只有尽头的窗户透着光。
他在那道光线前面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像走进一扇已经不会从外面推开的地铁闸门,身后空无一人,通道尽头的回声正在往远处退去。
他没再回头看身后的人,也没有留意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正慢慢暗下去,像一盏被旋紧的油灯,拧到最后只剩下一丝棉线烧尽后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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