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无声
大队长坐在书房里翻报纸的时候,心情本来还不错。
南京的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他端着茶杯,翻开一份《中央日报》,头版标题写得很大——“江阴再传捷报,独立第一师全歼万余顽敌”。
他放下茶杯,又翻开第二份报纸,标题差不多,“战神李来福再立奇功,日军万余全军覆没”。
第三份报纸的措辞更夸张一点,直接用了“歼灭”两个字,还说这是“开战以来最大战果之一,自身几乎无损失”。
他翻了好几份,翻到第四份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放下报纸问站在旁边的钱主任:“停战不是已经签了吗?
怎么突然又歼灭了一万多日军?”钱主任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核实过的情况:“大队长,独立第一师在江阴对炮台发起了炮击,过程中无意引爆了日军存放在炮台内的化学武器仓库,导致弹药殉爆,日军死伤惨重。”那时候我们还没给独立第一师下命令停战呢。
大队长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等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伤亡怎么样?独立第一师那边损失大不大?”钱主任摇了摇头:“不大。李师长提前把部队后撤了十公里,没有直接参战,炮击本身几乎没有伤亡。”
大队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错。这才是我蒋家的风范。”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坐了一会儿,像在让那口气自己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钱主任还站在原地,神色里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痕迹,便开口问:“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钱主任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今天外交部那边转来几份国外报纸的报道。李师长的采访被英国、法国、美国几家主流报社刊登了,内容引发了一些讨论。”
大队长靠在椅背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说的什么?”钱主任翻开文件念了几句,措辞没有改动:“他说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杀日本人,不停地杀日本人。”
大队长点了点头:“这有什么问题?”钱主任又念了后面那句:“他还说了一句——‘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好人。’”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大队长一眼。
大队长没有立刻接话。他从钱主任手里拿过那份文件,自己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之后先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笑声大了一些:“好!说得好!杀得好!我就喜欢让他杀!杀完了这帮日本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来!”他说完这句话,又像是觉得还不够,加了一句:“这才是我的兵!这才是我们蒋家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早晨的冷风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几份还没看完的报纸。他朝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院子里那些还没有发芽的树枝,又像是在看更远处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
大队长站在窗前,晨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也吹动了桌上那几份还没收拢的报纸。
他站了好一阵,像是在等那口气自己往下落,落到底了,才转身坐回椅子上。
“告诉来福,让他自己把握。”他朝钱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交代了一句。钱主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几份报纸还摊在桌面上,边缘被风卷起一角,又落回去,像有人正隔着一段距离翻看它们,看到一半就停下了。
钱主任走出书房之后,没有直接去发报。他先回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哪一句,然后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到江阴指挥部。李来福接听的
电话接通之后,他把大队长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让你自己把握,不用管外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打完报个数字就行,别写太细。”说完便挂了电话。
李来福在江阴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地图,铅笔夹在指间,还没落下。他把听筒搁回电话机上之后没有说什么,只回了好。
消息传到上海日军派遣军司令部的时候,已经比报纸晚了大半天。不是电报慢,是没人敢送。
几份报纸在街角的报摊上摊了一整天,卖报的喊了一上午,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又折回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被拨了一下又弹开了。
直到下午,才有人鼓足勇气夹着一份报纸走进朝香宫的办公室,在进门之前已经把那几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四遍,可推开门的瞬间还是没能把那句话说顺畅:“殿下,江阴那边……出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想在那句话下面垫一层软的东西,让它落下来的时候不要太响。朝香宫没有抬头,正在批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没有变化:“什么事?”秘书往前走了两步,把报纸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纸页上的字:“江阴守军,已经没了。”
朝香宫把笔放下了,但他的手没有离开桌面,先低头看了一眼报纸的标题,又看了一眼正文,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一处,像在等那几行字自己站起来走一遍给他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秘书站在原处没有动。朝香宫把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动作不快,翻页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像在翻一件已经很旧的东西。
“什么叫没了?”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起伏,但那种平本身就像是一层绷紧的膜。
秘书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化武库被引爆,毒气泄漏。全军覆没。”
朝香宫的手指捏着报纸边缘,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像是想在纸面上按住一个正在扩大的缺口。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段正文,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然后慢慢把报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平了一个翘起的边角。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月亮,也看不清云层从哪边压过来,远处的天际线和夜幕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像被磨薄了一层,随时可能透出光来。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先这样吧。”然后放下报纸,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拢,合得不重,也没有发出碰撞的声响,只是轻轻地卡进了门框里,像是有人已经替他把这句话的最后半个字咽了下去。
秘书站在原处,没有跟上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份摊在桌面上的报纸。它们还保持着被翻开的状态,像是一个人正在读,读到一半就走开了,还没有合上。
朝香宫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一扇窗前。他想到了很多事,但都没有把它们理成连贯的顺序。他想到了国内那些报纸不会登的消息,想到三十万家庭在等着消息却不会等到确切结果,想到了那些正在某个房间里围着地图画箭头的人,想到了那些箭头现在正朝向他看不见的方向。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指缝,他回过神,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江阴守军全灭,化学武器库被引爆,全军覆没。请大本营定夺后续方案。”他没有多写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推诿,也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像是已经把一只盛满水的碗递了出去,接下来是别人来端,还是摔在地上,他已经不打算再伸手去扶。他把电报交给秘书,坐回椅子上,没有再看那份报纸。
大本营收到那封电报时是半夜。值班参谋读完了电文,没有放下,没有出声,先把它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站起身来,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他敲开一扇门,把电文递进去,里面的人接过去看了一遍,房间里没有发出太大响动,只有纸张被合上时那道轻微的折痕声,像有人在一本很旧的书里夹进了一页纸,又合上了封面。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陆军大臣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同一份电文。他看完了之后没有发怒,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电报放在桌面上,点了支烟,抽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摇到海军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江阴那边出事了。你们最好也看一眼。”
天亮之前,那封电报已经被复制成多份,送到了不同的人手中。
天亮之后,帝国高层里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它的存在,像是在共同处理一段无法下葬的遗体。
但避而不谈本身,已经足够让每一个看过电文的人知道,那个问题已经不再是“能不能赢”,而是“输了以后怎么收场”。
它正在从一个军事问题,变成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的形状还看不清,但已经开始在所有的地图边缘显出轮廓。没有人把它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而此刻在江阴,李来福已经在指挥部里坐了好一阵。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地图,铅笔搁在地图边角,笔尖停在一处还没有画完的虚线上。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等一个不会太远的信号,等那阵风决定往哪个方向吹,等那道已经描出的边缘线自己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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