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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改革的阵痛


彭善下部队巡视这件事,事先没人通知。他就带了两个参谋一部车,早上六点从军部出发,七点不到就到了机械化第一师的训练场。门口哨兵看见车牌才反应过来,慌得差点把枪掉地上。彭善没理他,推门下车,径直往操场走。

操场上正在练车组协同。按课表,这个点应该是全师出操,坦克乘员练登车、步坦协同练队形转换。彭善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三分钟,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

新兵那边还行。新兵什么都不会,教官怎么教就怎么练,错了挨骂,骂完改,改完再来。一上午能把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练到肌肉记住为止。累是累,但精气神在,跑步的时候脚步是砸在地上的,喊口号的时候嗓子是扯开的。

老兵那边是另一幅景象。

老兵们三三两两靠在坦克上抽烟。有的蹲在车体阴影里聊天,有的把帽子扣在脸上打盹,还有人拿扳手在坦克履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敲出来的节奏跟训练口令完全不搭边。教官吹哨子集合,稀稀拉拉站起来七八个,剩下的像没听见一样。一个苏联教官站在队列前面等了将近一分钟,人还没到齐。翻译在旁边急得冒汗,苏联教官倒是没发火,就站在那里,手里夹着训练记录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中国老兵。那表情翻译过来是:我看你们能拖到什么时候。

彭善也站在操场边上。他没喊,没骂,没冲过去。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看。旁边的参谋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又过了两分钟,最后一个老兵才从坦克后面晃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嘴里还叼着半根烟。走到队列末尾站定,烟也没掐,就那么叼着,斜着眼看了苏联教官一眼。

彭善动了。

他走过去,不是走到队列前面,是直接走到那个叼烟的老兵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那老兵比彭善高半个头,低头看见军长肩膀上的将星,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彭善没看地上的烟,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报了名字,声音发虚。彭善转头对身后的参谋说:“记下来。”

然后他走到队列前面,面对全连的老兵,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是临时来的。没人告诉你们我要来。所以我看到的,就是你们平时最真实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遍面前这些脸。有些脸上带着疤,有些手上的老茧厚得握拳都握不紧,都是在战壕里滚过来的。正因为他们打过仗,彭善下面的话才说得格外重。

“你们这些人,打了几年仗?三年?五年?有的怕是淞沪就打起了。活到今天,不容易。身上有伤,手里有人命,觉得自己是块老姜了,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用学了,是不是。”

没人应声。

“觉得德国人教过你们,战术动作是德国那一套,队列口令是德国那一套,打了这么多年仗,管用。现在换了一帮俄国人来,让你们从头学怎么趴下怎么站起来,你们不服。觉得自己被当新兵蛋子看了,丢人。是不是。”

还是没人应声。但有几个老兵的眼神往地上落了。

彭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丢人?什么才叫丢人!国家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枪炮坦克,几千万美元贷款堆在你们面前,苏联人派了五千多个教官过来,不是为了教你们怎么趴下站起来的,是为了让你们学会怎么用这些新家伙去打鬼子!你们倒好,在训练场上抽烟打盹,让苏联教官站在太阳底下等你们集合!这才叫丢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站在队列前面的营连长。营连长们全都立正站着,后背绷得跟木板一样。

“你们几个当主官的,自己看看自己带出来的兵。上面把最好的装备给你们,把苏联教官配给你们,让你们第一批转机械化,你们就是这么带的?你们对得起这批坦克还是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

一个团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彭善一眼扫过去,那人把话咽回去了。彭善走前一步,摘下腰间的马鞭,在手里折了一下,鞭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没有抽出去,但那鞭子离团长的脸不到两寸。团长眼皮跳了一下,没敢躲。

“我不听解释。解释回去写报告。我今天就在这儿看着你们练。你们这几个营连长,全部站到第一排来,跟兵一起练。”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马鞭往地上一戳,当手杖拄着。

“从登车动作开始。重来。”

全连的老兵愣了一瞬。然后营连长们先动了,站到第一排,苏联教官吹了哨子,重新开始做登车动作示范。这一遍,没人叼烟,没人拖拉,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做对了,是因为军长站在后面盯着。

但练了不到十分钟,彭善又喊停了。他走到队列里,马鞭点在一个老兵的腿上。

“你这动作跟谁学的?德国人教你这么下车的?背对着火力方向下车,战场上你已经死了三次了。苏联教官教的侧身下滑动作你练了没有?”

老兵说练了,不习惯。

彭善看着他,说了两个字:“重练。”

老兵咬着牙重新爬上车,再做了一遍侧身下滑。这次做对了,但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踏板上,疼得龇了一下牙。彭善没看他疼不疼,只看他动作对不对。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彭善就站在操场上,一步没离开。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他拄着马鞭站着,水没喝一口。哪个动作慢了,鞭子点过去。哪个兵走神了,鞭子直接抽在脚后跟旁边的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蓬土。

有个老兵被抽了一下脚后跟,不是故意的,是动作连续做了好几遍没做对,彭善上去就是一鞭子,抽在小腿上。不重,但疼。老兵咬了一下牙,没出声,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彭善看了他一眼,说下一个。

到了下午,开始有人被拖出来打了。

一个上尉连长,苏联教官教了三遍的战术手势,他当着彭善的面做错了。不是记不住,是根本没认真记,做的时候眼睛还在往旁边瞟。彭善让他出列,问他学了没有。他说学了。彭善说学了做成这样?那上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彭善转头对军法处的人说,按训练懈怠处置。军法处的人上来把人按在操场边上,当着全连的面抽了十鞭子。鞭子抽在背上,声音闷响,全操场的兵都听得见。

抽完之后彭善走过去,蹲在那上尉面前问了一句话:“记住没有。”

上尉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记住了。”

彭善站起来,对全操场的人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所有的老兵,把你们以前学的那套东西都给我扔了。德国人的也好,自己战场上摸索的也好,全扔了。从零开始,重新学。学不会就练到会。练不会就别吃饭,别睡觉,别想着下训练场。我在这里陪着你们。”

他说到做到。当天晚上,机械化第一师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探照灯把操场打得跟白天一样亮,坦克的大灯也开了,光柱在操场上横七竖八地切着。彭善端着把椅子坐在操场边上,茶杯搁在椅子旁边的地上,一口没喝。马鞭横在膝盖上。

有几个刺头老兵一开始还想扛一扛。故意动作慢半拍,故意做错,故意装听不懂苏联教官的口令。彭善什么都没说,直接让军法处的人把带头的拖出来,当着全连的面抽了十五鞭。抽完之后不是送回队列,是送到禁闭室,关三天,只给水不给饭。三天之后放出来,接着练,落下的科目加班补,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睡觉。

消息传得很快。彭善在马鞍山机械化第一师训话的当天晚上,机械化第二师的师长就主动把全师老兵集合起来训了一顿,原话是这样的:“彭长官现在在一师看着他们练。鞭子就攥在手里。你们谁想挨鞭子的,明天可以继续懒散。不想挨的,从现在起把教官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没人想挨鞭子。

第二天一早,机械化第二师的操场上,老兵们的出操时间比规定提前了二十分钟。苏联教官走进操场的时候,队列已经站好了。教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翻译一眼,翻译耸了耸肩,意思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彭善在马鞍山待了四天。四天里抽了不下三十鞭子,关了六个人禁闭,撤了一个营长。第四天傍晚他走的时候,整个机械化第一师的训练面貌已经跟四天前不是一个概念了。老兵们还是不喜欢苏联教官,但他们记住了两件事:第一,彭长官的鞭子是真的会抽下来的。第二,被抽完了还是得练,不练不行。

彭善回到军部之后,把机械化第一师的情况写成了一份通报,发给了全部机械化部队。通报的措辞是他自己写的,不长,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改革就是会流血的。今天训练场上流血,是为了明天战场上少流血。你们有人觉得苏联人那套不适用,觉得还是老法子好。我告诉你们,谁要是因为抱着老法子不放在战场上吃了亏丢了阵地,不用等上面追责,我彭善第一个饶不了他。乱世用重典,训练场上没有情面可讲。讲情面就是对前线将士的性命不负责任。”

这份通报下发之后,机械化部队的老兵抵触情绪没有消失,但收敛了很多。至少表面上的训练秩序恢复了。苏联教官们当然察觉到了变化。那个在第一师操场上看老兵们抽烟的教官,在彭善走了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俄文,翻译后来偷偷看了一眼,写的是:“今天有个中国将军用皮鞭解释了我的课程大纲。”

他没有抱怨。在他的认知里,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鞭子也是教学工具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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