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焚书
嬴笙笙倒没有那么纠结,看着男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父亲。”
扶苏一怔,以前见面小团子总是低着头,怯怯地喊一声父亲,然后就不说话了。
像今天这样主动开口,还是头一次。
“怎么了?”扶苏的声音有些紧。
嬴笙笙歪着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您好像瘦了。”
扶苏彻底愣住了。
“最近没好好吃饭吗?”她又问,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头一暖的关切。
扶苏张了张嘴,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笙笙......”
话没说完,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方才进去通报的內侍探出头来,看到扶苏,连忙行礼:“大公子!陛下请您进去。”
扶苏站起身,低头看了小团子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我出来。”
嬴笙笙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抿了抿嘴。
...
殿内。
嬴政望见扶苏踏入前殿的那一刻,心头先自沉了几分。
并非厌弃这个儿子,而是他太清楚只要长子出现在这议政之地,十有八九,便是来与他相悖的。
果不其然。
扶苏行过礼,尚未开口,嬴政已从他眉宇间读出了那熟悉的执拗。温和有礼,恭顺端方,却偏生藏着一股比当庭顶撞更令他烦躁的坚持。
“父皇。”扶苏声线平稳,温润如玉,“臣闻李斯卿进言,欲焚《诗》、《书》并百家语,儿臣以为,此举不可。”
嬴政未语,只斜倚在御案之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李斯立在一侧,面色平静,似早已料到此番异议。
一旁淳于越则悄然挺直了腰背,仿佛见得了同道。
“天下初定,黔首未安。”扶苏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若以严刑禁言,焚典籍,杀议者,恐人心惶惶,四海难安。”
“儒生虽有迂阔之论,然其间不乏忠直向国之士。父皇当广开言路,而非.......”
“而非如何?”嬴政淡淡截口,语气不高,却已浸着森寒,“而非要朕听凭你们摆布?”
扶苏垂眸,说道:“儿臣只为大秦江山计。”
嬴政一声冷笑。
江山社稷。
这四个字从扶苏口中说来,总像一柄软刃,轻轻抵在他心口。
扶苏并非不忠不孝,相反,他比满朝文武更挂怀大秦存亡。可也正是这份挂怀,逼得他次次站在自己对面。
他欲以峻法固国,扶苏便谏宽刑省罚。
他欲以焚书定议,扶苏便劝广开言路。
他要天下人敬畏,扶苏却要天下人归心。
一代帝王,一位储君,所思所行竟是天差地别。
“李斯。”嬴政转目,“继续。”
左丞相李斯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淳于越之言不足为虑。可忧者,乃以古非今、惑乱黔首之私学。”
“今百家各执其说,私学横行,百姓无所适从。”
“臣请命:非秦记之史书,《诗》《书》与百家语,尽焚之。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唯医药、卜筮、种植之书,可存。”
“不可!”淳于越猛地跪倒,满头白发在殿烛之下分外刺眼,“陛下,周室分封,享国八百余载。今废分封而立郡县,臣恐他日天下有变......”
嬴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声响不大,却让淳于越瞬间噤声。
“周室?”他冷笑一声,“周室享国八百载,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闻言,淳于越伏首,不敢作答。
“分崩离析,诸侯相伐,天子形同傀儡。”嬴政声线愈冷,“朕的大秦,绝不重蹈周室覆辙。”
话音落下,淳于越浑身微颤,额头紧贴地面。
扶苏却依旧立在原地。
嬴政望着他,想起长子幼时,诸公子在他面前无不畏畏缩缩,唯有此子,敢在他盛怒之时不避不躲。那时他尚觉此为胆识,是储君气度。
可如今,只余下固执与不知天高地厚。
“扶苏。”嬴政声音压得极低,“你也以为,寡人错了?”
“儿臣不敢言陛下之错。”
“儿臣只以为,此事尚可缓行。”
缓行?
嬴政心底冷笑。
邯郸逃亡之日,无人教他缓。
十三即位之初,无人允他缓。
横扫六国之时,更不能缓。
如今天下一统,他的儿子却劝他焚书一事缓一缓。
缓到何时?缓到儒生乱了民心?
缓到六国余孽借古讽今,一点点掏空大秦根基?
男人猛地抓起案上一卷竹简,狠狠掷向扶苏。
竹简破空而来,擦过扶苏脚边重重落地,闷响震得殿内一静。
扶苏未躲,就那样立着,如风雨中不肯折腰的松柏。
满殿死寂。
宦官赵高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已是一片了然的快意。
大公子越是刚直,越是触怒龙颜,储君之位便越是飘摇。
这朝堂,迟早要变天。
“......”
左丞相李斯垂首屏息,目不斜视。
一旁淳于越则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地,嬴政生出一股疲惫,自骨血深处蔓延开来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收回手,靠回座上,闭了闭眼:“退下。”
“焚书之事容后再议。”
话落,李斯与淳于越如蒙大赦,躬身疾步退出。
唯有扶苏,仍立在原地未动。
嬴政睁开眼:“你还不走?”
扶苏唇瓣微动,似有千言,最终只躬身一礼,低声道:“儿臣告退。”说罢,转身向外。
行至殿门,他脚步顿了一顿。
嬴政以为他会回头。
可他没有。
只稍一停,便大步跨出了门槛。
殿内重归空寂。
嬴政独坐御案之后,身前是堆积如山的简牍,身后是空旷冷寂的大殿。夕阳穿窗而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橘色光影。
他垂眸望着那卷被掷落的竹简,沉默良久。
扶苏所言,他并非未曾想过。
焚书,禁言,杀一儆百,手段的确酷烈,必令天下畏惧,亦必招人怨恨。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大秦能否传之万世。
在乎的,是他亲手打下的江山,在他身后,依旧屹立不倒。
扶苏不懂。
他这个儿子,长于深宫,未见过邯郸街巷的血,未历过咸阳宫闱的险,未曾体会过朝不保夕的逃亡与杀机。
只知仁义,只知宽厚,只知要让黔首安乐。
可他不明白,有些时候狠厉才是最深的仁慈。
嬴政闭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头疼,每一次与扶苏争执过后,皆是如此。
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陛下,小公主仍在宫外等候,是否......”
差点忘了,那个小东西还在外面等着。
“让她进来。”嬴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內侍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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