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子，亦有顶天立地之辈。
姚贾轻叩案几，示意众人暂且歇息。
嬴笙笙并未如往常那般，跟着李婉儿等人往后院嬉闹，反倒从书袋中取出一卷《孙子兵法》，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走到姚贾身前。
“夫子。”她仰着小脸，声音清脆悦耳。
姚贾正低头整理竹简，闻声抬眼，见是她，微微挑眉：“公主可是有事？”
嬴笙笙将竹简轻置于案上，翻至昨夜仔细圈点的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圈：“夫子，这些字我还不识得，您可否再为我讲解一番？”
姚贾目光扫过竹简上稚嫩的圈画，又望向公主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稍作沉默，便放下手中竹简，在旁侧蒲团上坐定。
“公主对《孙子兵法》这般上心，可是陛下吩咐？”
嬴笙笙乖乖点头：“大父说，只要我能背下《孙子兵法》，便允我学习骑射！”
姚贾微怔：“学骑射？”
“嗯！”嬴笙笙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不光是我，其他女童也可以一起学。大父说了，只要我背完，就让所有人一起学骑射。”
姚贾默然片刻，视线落在竹简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圈，又看向小丫头满是期待与认真的脸庞。
“公主为何想学骑射？”他轻声问道。
嬴笙笙歪头思索片刻，认真开口：“为何男子能学，女子便不能？”
“我想骑马，想射箭，想同王仲他们一道在演武场上驰骋。”
“夫子，我从不觉得，女子便不如男子。”
姚贾望着她，忽然忆起自己年少游历六国的岁月。
他曾在齐国见过一位女商，策马往来各国，孤身无护，却始终安然无恙。也在楚国见过一位女铸剑师，虽是女子，所铸之剑却令须眉汗颜。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不让须眉的女子，只是这世间肯予她们施展的机会，实在太少。
“公主所言极是。”姚贾郑重颔首，语气全无半分敷衍，“臣年少游历四方，见过不少女子，骑马射箭、经商治学、守城铸剑，无一不逊色于男子。”
“公主想学骑射，臣以为，理所应当。”
闻言，女孩眼中骤然发亮：“夫子也觉得，女子可以学骑射？”
“为何不可？”
姚贾反问：“公主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若肯用心勤练，骑射之术未必不及男子。”
嬴笙笙着实没想到，姚贾竟如此开明，心中顿时欢喜不已。
“不过。”他话锋一转。
“公主先把字认全了，背会了，再谈骑射。”
“好！”嬴笙笙赶紧坐好，把竹简摊开，指着上面不认识的字，“夫子，这个字念什么？”
“轒辒，攻城用的战车......”姚贾继续往下讲，一句一句，一字一字。
嬴笙笙听得认真，每每跟着念了两遍，心里默默记下。
......
不知不觉，课间歇息便已到了时辰。
姚贾瞥了一眼漏刻，将竹简收拢：“公主，今日便先到此，下节课间你再来寻我便是。”
嬴笙笙应声点头，将竹简仔细卷好，回到自己座席。
李婉儿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公主，您方才去找夫子做什么？”
嬴笙笙放好书袋，侧身凑近，轻声回道：“请夫子为我讲解《孙子兵法》。”
李婉儿猛地睁大双眼，小嘴微张成一圈：“《孙子兵法》？那、那不是男子才学的东西吗？”
嬴笙笙望着她一脸惊诧的模样，轻轻摇头，语气认真：“谁说的？”
李婉儿一怔，小声道：“可我阿父说，男子要上战场，才学兵法。女子......女子又不用上战场。”
“那若有一日，敌军打到家门口，男子皆战死沙场，女子便不上阵护家了吗？”
“到那时，你是愿执弓自保，还是跪地待死？”
李婉儿脑中浮现出那般画面，小脸微微发白，一时无言。
“我并非说女子定要学兵法、定要上战场。”
嬴笙笙语气放缓，“我只是觉得，学问不分男女。不是男子独能学，也非女子不可学，只要有心向学，人人皆可。”
李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怯生生问：“可……这样真的可以吗？”
“大父已经应允了。”嬴笙笙微微一笑，“只要我将《孙子兵法》背会，便让我们与你兄长他们一同修习骑射。”
话音一落，小丫头眼中瞬间亮起光芒：“真的？那我也能学骑射？”
“自然可以。”
“到时我们一同骑马，一同射箭，定要练得比王仲他们还要好！”
李婉儿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忽而又想起什么，小声忐忑：“可我连马都不敢靠近，能学得会吗？”
“王仲初次上马，不也吓得面色发白？”
嬴笙笙轻声鼓励，“只要勇于尝试，便没什么好怕的。”
“再说，还有我陪着你呢。”
李婉儿望着公主眼中亮晶晶的暖意与笃定，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好！”
不远处的座席上，李铭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孙子兵法》？
他自己也在研读。
平日里听祖父与父亲议事，常谈及兵法、战事与谋略，心中颇觉有趣，便自行取了竹简翻阅。
可那卷《孙子兵法》他已看了多日，许多字不识得，文意更是一知半解。
有些句子反复诵读数遍，依旧不明所以。
公主不过是刚启蒙的六岁稚童，当真能将《孙子兵法》熟记于心吗？
李铭并无轻视之意，只是心中实在难以相信。
他自认也算聪慧，可那些晦涩拗口的兵法文句，读来已是艰涩难懂，更别说通篇背诵。
眼前小公主平日里看着娇憨天真，不过六岁年纪，真能啃下这般艰深的竹简？
一旁的妹妹早已心花怒放，小手攥着裙摆，满眼都是对骑射的向往，时不时偷偷看向公主，像是找到了天大的依靠。
李铭轻轻叹了口气。
正思忖间，李夫子已走上堂来，咳嗽一声。
众人立刻收神归位，殿内再度恢复了肃穆的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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