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上卿蒙毅
扶苏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为父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但读过很多战史，也听你大父和大将们讲过。”
“那爹爹给我讲讲呗。”嬴笙笙托着腮，一脸期待，“讲讲大父是怎么打赢六国的。”
扶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大父灭六国，用了十年。第一个灭的是韩国，用的是远交近攻之策......”
他讲得很慢，把始皇帝灭六国的经过一一道来。
嬴笙笙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连窗外天色渐暗都没有察觉。
“......最后一个灭的是齐国。齐国远在东方，以为秦不会打他，没有做准备。”
“你大父派王贲率军从燕地南下，直插齐都临淄。齐王建投降，六国归一。”扶苏讲完，低头看着女儿，“听懂了吗？”
嬴笙笙用力点头：“懂了。大父能统一六国，不只是因为兵强马壮，还因为计谋。”
“该打的时候打，该等的时候等，该拉拢的时候拉拢。”
扶苏看着她小脸上笃定的表情，明明才年仅六岁，却已经能从兵法中悟出这些道理。
“爹爹，您怎么不讲了？”嬴笙笙拉了拉他的衣袖。
扶苏回过神，拿起竹简继续讲。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这句话讲的是造势。善战者，不是靠责怪士兵，而是靠营造有利的态势。”
“就像下棋？”嬴笙笙忽然插了一句。
扶苏微微一愣：“什么？”
“上次大父与我下棋，前面几局故意让着我，让我得意。”
“后面几局大父认真起来，我就输了。”
“这就是造势，先让我轻敌，再一举击败我。”
扶苏怔了片刻，眼底满是骄傲：“笙笙说得对，兵法与棋理相通。”
嬴笙笙嘿嘿一笑，凑过去看竹简：“那继续讲后面的吧。”
扶苏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
窗外，暮色四合。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长乐殿的石阶上。
殿内，父女二人一个讲一个听，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
扶苏讲完了最后几篇，放下竹简，看着女儿：“能背了吗？”
嬴笙笙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全文过了一遍。从始计篇到用间篇，六千余字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脑子里徐徐展开。
她睁开眼，冲扶苏笑了笑：“能！”
扶苏微微挑眉：“那背给为父听听？”
嬴笙笙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背。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流畅。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仿佛这些字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融进了她的血脉里。
扶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女儿那张专注的小脸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骄傲、欣慰、心疼、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他的女儿原来如此聪慧...而今自己这个父亲才知。
嬴笙笙丝毫不停留地背诵，丝毫不知男妈妈扶苏又在暗自神伤了。
......
另一边。
御书房内。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里的刻刀搁在一旁，面前摊着几卷批了一半的奏疏。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了闭眼。
那个小家伙说今晚要来背兵法，怎么还不到？
“陛下。”赵高从门口走进来，躬身道，“上卿蒙毅求见，说是从颍川郡回来了，想向陛下禀报水患治理之事。”
嬴政睁开眼，微微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蒙毅治水去了好些日子，他差点忘了这茬。
审阅司的事，还等着他回来商议。
“诺。”赵高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刚毅，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蒙毅穿着一身深色官袍，腰间束着革带，走到御前，撩衣跪拜：“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嬴政抬了抬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瘦了。颍川郡的水患，都处理好了？”
蒙毅站起身，垂手而立，一五一十地禀报：“回陛下，颍川郡的河堤已加固完毕，受灾的农田也已补种了冬麦。”
“臣按照陛下的旨意，减免了受灾地区的赋税，发放了粮种和农具，眼下已无大碍。”
嬴政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辛苦你了，坐下说。”
蒙毅谢了恩，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一旁赵高奉上茶，又退回了阴影里。
“蒙卿，朕有一件事要与你商议。”嬴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朕打算设一个官署，专门负责筛选各地送上来的奏疏。”
“紧急军务直接呈朕，日常政务分类汇总，琐碎杂务由他们依律例拟出初步处置意见，朕再过目。”
蒙毅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陛下，此署不知由何人执掌？”
“朕打算让你、李斯、王绾三人为首，共同负责。”
“李斯和王绾已经议过几次，就等你回来。审阅司的章程也拟得差不多了，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明日再议。”
话落，蒙毅他在心里快速权衡，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愿意放权，但哪怕是筛选之权，这也都是破天荒的事。
陛下日理万机，每日批改奏疏到深夜，确实辛苦。
朝中总有些闲得没事的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往奏疏里写。
什么某官员府上的狗咬了邻家的鸡，甚至还有谁谁家的儿子跟谁谁家的女儿订了亲之类的东西，看得人头疼。
这些琐碎杂务，确实不需要陛下亲自过目。
设立一个官署筛选一下，既能减轻陛下的负担，又不至于让大权旁落。
蒙毅拱手，“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嬴政微微点头，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蒙毅：“这是章程草案，你拿回去看看。”
蒙毅双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审阅司”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刻着细则。
“陛下，臣在颍川郡时，还遇到一件事。”蒙毅忽然开口。
“何事？”
“颍川郡守说，今年秋天雨水多，粮食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黔首们虽然领到了朝廷的救济粮，但明年的种子还不够。”
“臣想着，是不是可以从关中调拨一些粮种过去？”
“此事寡人明日让李斯去办，你先休息两日，审阅司的事不急。”
“诺。”蒙毅应了一声，正准备起身告退，殿外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
“陛下，大公子扶苏携小公主求见。”
蒙毅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微微挑眉。
“让他们进来。”嬴政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赵高侍立在旁，垂眸敛目，神色恭谨。
大公子与小公主来得倒是时候。
蒙毅并未起身告退，只安坐于蒲团之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许久不曾见到小外甥女，不知那孩子近来可好。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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