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下场这么狠？
王郡守缓缓转过头去，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娃，穿着粗布青衫，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儿。
身后跟着赵大和孙十，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侍女橘子侍立在一旁，鬓发微乱，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见此，王荣额上那层薄汗瞬间就沁出来了。
“公、公主殿下......”他脸上飞快地堆起笑来，迎上前两步，语调里压着颤，“臣听闻公主不见了踪迹，急得正要派人四处寻找，您这是......”
“我刚从城外回来呀。”嬴笙笙打断了他，仰着小脸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城外头那些流民真可怜呀，大晚上的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对了王大人，你们家那个粥棚，锅都收起来了，我连一滴米汤都没见着呢。”
王郡守的笑凝了一瞬，旋即又化开：“公主有所不知，粥棚白日施粥，晚间将锅灶收回，免得被夜风刮坏，明日还能再用......”
“哦，白天有粥呀。”嬴笙笙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白天施的是什么粥呀？”
“回公主，是稠粥，足斤足两的米粮熬的，管饱！”
“那为什么我白天瞧见有人在扒树皮吃呀？有稠粥喝，干嘛吃树皮呢？”
闻言，王郡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正要开口辩解，嬴笙笙却不给他机会了。
“王大人，我怎么听说您提前打过招呼，但凡有贵人来问，就说喝了粥、管了饱。谁要是敢说实话，就赶出城外，永远别想踏进当涂一步。”
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吐字却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一颗接一颗，敲在王荣的心口上。
“这是真的吗？王大人。”
王郡守下意识地想否认。
嬴笙笙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仰头看他，声音里那点孩童的娇软褪了下去，浮上来一层细细的认真：“王大人，城外那些人吃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野草根，还有人家丢的烂菜叶子。”
“你胖成这样，城外的人饿成那样，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不硌得慌吗？”
“......”
“王大人，当官当到这个份上，你晚上还睡得着吗？”
“.......”
“阿大，把他看住了。我去找大父！”
赵大拱手：“是，公主。”
嬴笙笙转身往外走，出了回廊，微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橘子，我刚才是不是很仗大父欺人？”嬴笙笙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不凶，公主很厉害。”
“真的吗？”
“真的。”
两人穿过回廊，廊檐下灯笼暖黄的光把小小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一摇一晃。
嬴笙笙走到始皇驻跸的院门口，脚步一顿。
屋内，灯火通明。
始皇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李斯侍立一侧。
“大父！”
嬴政抬起头，看见门口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小孙女，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笙笙？怎么穿成这样？”
小姑娘噔噔噔跑过去，扑到他膝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噼里啪啦把城外空锅施粥、流民挖草根、兵卒调戏路人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语速又快又急，像生怕说慢了就漏掉了什么，小脸越说越红。
嬴政听着，神色一分一分地沉下来。
并没有打断小孙女的讲述，只是由着她一句接一句地说，等她终于喘着气仰头看他，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朱笔，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笙笙不气，大父知道了。
嬴笙笙用力点了点头，脸颊还泛着红。
见此情景，李斯上前一步躬身出列，面上再无半分温和，眉眼覆着一层冰冷肃穆，高声启奏：“陛下，当涂郡守王荣身兼赈灾要务，却克扣官粮、虚设粥棚欺瞒圣驾，纵容下属威逼流民，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情清晰确凿。”
“臣请陛下准许，由臣亲赴正厅审讯勘问，按律定罪处置，绝不姑息。”
嬴政指尖轻叩案面，淡淡抬手一挥：“此事交由你全权查办，秉公断案即可。”
嬴笙笙一听，当即拽住李斯的衣摆，仰起小脸满眼好奇：“李大人，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
嬴政望着小丫头眼里藏不住的愤懑，无奈轻笑一声：“也罢，你且同李斯前去。寡人还有大批各地奏疏待批，不便抽身，审完了再来回禀于我。”
“好嘞！” 嬴笙笙喜滋滋应下，紧跟着李斯转身走出院落。
穿过回廊，嬴笙笙忽然歪头问了一句：“李大人，像王荣这样的贪官污吏，按照大秦律法，会是什么下场呀？”
李斯脚步没停，认真答道：“依秦律，贪赃枉法者，所贪财物折价超过一金，即黥面为城旦，罚筑城墙四年。超过十金，则劓刑加流放。逾百金者，腰斩弃市，家产充公，妻儿没为官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烂熟于心的条文。
“这么狠？”她瞪圆了眼睛。
李斯微微颔首：“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重订律法，凡事皆以法度为纲。官吏贪墨，无异于窃国盗民，自然从重处置。”
官吏私吞、克扣官府钱粮，谓之主守盗，与民间窃盗同法，贪一钱便要施以黥刑，脸上刺刻罪字，终身无法抹去，而后贬为城旦，终身修筑城垣、戍守边塞苦役，永世不得再入仕途。
再者，赈灾粮米乃是朝廷救济流民的救命物资，等同军粮，私吞赈灾粮属加重罪责，赃粮数额稍多，便不止黥城旦。
重则腰斩示众，以儆天下官吏，令所有人知晓动百姓活命粮米便是动摇国本，绝无宽宥余地。
最后，王郡守尚有虚报施粥、刻意蒙蔽圣驾，纵容属吏欺压流民数罪叠加，此为诈伪、不直，律法明文，官吏弄虚作假欺瞒上官。
查实之后除却主刑，还要废黜官身，家中亲眷知情不报者，一并连坐追责。
嬴笙笙听得微微抿紧唇，小声追问：“那黥城旦，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干重活，再也吃不上饱饭？”
“正是。” 李斯颔首，“脸上黥字随行一生，走到何处别人都知其贪赃枉法，劳役日夜不休，风霜劳作。”
“陛下定天下，以法治管束百官，便是要让为官者不敢欺压黎民，但凡敢拿百姓活命之物中饱私囊，必有重刑等候。”
这么一看，秦律对于那些人坏人简直是量身定制。
说话间，几人已然行至正厅门外，门内依稀能听见王荣压抑不住的颤抖啜泣声。
嬴笙笙攥紧橘子的手，望向厅内跪地发抖的肥胖身影，心里清楚这人今日所作所为，已经踩中秦律所有不可饶恕的红线，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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