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今年，就今年
一夜审讯，天光破晓。
清晨，东边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城墙上的旌旗被吹得轻轻摆动。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守门的换了新面孔，目不斜视地立在两侧。
城门外那些原本蜷缩在破棚子里的流民们，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惯常的戒备和麻木，并不指望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同。
可他们很快发现，不一样了。
城门里头涌出来一队府兵，抬着两口崭新的大铁锅，哐当一声架在城门口的台阶下方。
后面跟着几个伙夫，抱着成袋的米粮、一摞摞粗陶碗，手脚麻利地生火、添水、下米。
白花花的米粒哗啦啦倒进锅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灶膛里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米香裹着热气，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流民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动。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作甚？难不成又摆个样子给贵人看的？”
旁边的人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怀里孩子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喉头上下滚了又滚。
好饿...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眯着眼往城门里头张望，想看看今天指挥的人是谁。
她看了半晌，忽然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台阶上面站着一个穿素色小袄的小女娃，扎着双丫髻，正踮着脚探头往锅里看。
“是......是昨天那个小娘子！”老妇人嗓音发颤。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都看见了台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有人认出了嬴笙笙的模样，低呼一声：“这不是昨天那个女娃娃吗？”
“她怎么站在那？”
“那些府兵怎么对她那么恭敬……”
议论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那种长久的麻木正在一点一点裂开，露出底下的惊疑和期盼。
有人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步，见没有人拦他，又挪了一步。
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了。
米粒翻滚着，白稠稠的，散发着热腾腾的粮食香气。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试探着走到锅前，伙夫二话没说，舀了满满一大碗递到她面前：“拿着，小心烫。”
妇人捧着碗的手都在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捧着碗，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谢谢，谢谢军爷。”
伙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被她这一声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道：“别谢我，要谢就谢咱们陛下与小公主去。”
“小公主？”
伙夫朝台阶上努了努嘴：“那不就是。昨个晚上小公主与陛下告御状，今儿一早那王郡守和他手下那几个爪牙全被押去刻字了。”
“这不，城门一开，粥就架上了。后面还有米粮陆续运来，够你们吃的。”
话音落下，妇人的目光慢慢落在台阶上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身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流民们像被那锅热气解开了什么封印似的，陆陆续续围了上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
伙夫们一勺一勺地舀粥，碗碟不够了就用竹筒、用破陶罐、用手掌捧着。
队伍里渐渐有人哭出声来，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捧着一碗粥，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有个老婆婆把粥端给孙子，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直到孙子硬把碗推回她嘴边，她才含泪抿了一小口。
嬴笙笙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认出了她身边的橘子。
昨天橘子跟在她后面，不少流民都隐约记得这个面容清丽的年轻姑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队伍里飞快地传开——
于是有人壮着胆子走上前来，对着台阶上的嬴笙笙拱了拱手，声音又哑又抖：“草民谢公主大恩。”
他这一开口，旁边的百姓纷纷跟着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道谢声此起彼伏。
“公主千岁！”
“公主活菩萨！”
还有小孩奶声奶气地跟在大人后面学舌，喊得乱七八糟的。
嬴笙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摆手：“哎呀别跪别跪！快起来快起来！”
“你们喝粥呀，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了一句：“敢问公主殿下，那王郡守如今在何处？”
嬴笙笙正要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王荣贪墨赈灾粮、虚设粥棚、欺瞒圣上、纵兵欺民，今晨已按秦律从重处置。”
“首犯王荣，今日腰斩弃市，家产充公，妻儿流放边关为官奴。其余涉案官吏十余人，按其罪责轻重，分别处以黥面城旦、劓刑流放，已于晌午一起行刑。”
流民们循声望去，只见李斯不知何时站到了台阶旁侧，一身深青色官袍，面容沉肃。
嬴笙笙：李大人这出场方式可真够有排面的。
当听到王郡守是什么下场后，人群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跪拜声。
“陛下圣明！”
“公主圣明！”
“大人公正！”
黑压压的流民齐齐屈膝跪地，额头贴在微凉的青砖之上，此起彼伏的称颂声连绵不绝，恳切又滚烫。
半月以来，他们被贪官欺压、在绝境中苦苦挣扎，早已不敢奢望公道，如今终于等来清正律法、等来一线生机，心中尽是滚烫的感激。
嬴笙笙看着下方密密麻麻跪地磕头的百姓，看着他们瘦弱佝偻的脊背、粗糙干裂的双手，看着一张张饱经风霜、沾满尘土却满含赤诚的脸，眼眶猛地一热，细碎的湿意悄然涌上。
受尽磋磨，苦苦求生。
真的太苦了。
上辈子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嬴笙笙，早已习惯了物资充盈、衣食无忧的生活。超市粮米满仓，吃饱穿暖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不会有人为了一口热粥屈膝感恩。
而如今，原来仅仅是吃饱饭，在这个时代便是穷尽一生都求不到的奢望。
仅仅一口滚烫米粥，一次迟来的公道，就能让一群受尽苦难的老百姓们放下所有委屈，心甘情愿跪地叩拜、感念。
看着这一幕，嬴笙笙忽然想起种在长乐殿的土豆与红薯，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褪去了所有柔软的悲悯，余下满腔希望。
今年，就今年。
她一定要让大秦的百姓，吃上土豆、吃上红薯。
要让这些亩产惊人、不挑土地，极易存活的高产作物，走出咸阳宫，播撒到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上。
不止于此，往后她还要带来更多、更多的粮食作物。
她要改变贫瘠，让饥荒、草根、饿殍从大秦的土地上消失。
她不要百姓再为一口热粥感恩戴德，不要世人终其一生只为求个温饱苟活。
大秦一统天下，便该让万民安居、岁岁无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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