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渡江倒灌
连绵数日的零星小雨，在队伍踏入钱塘地界时彻底停歇。
大秦一统天下后，吴越旧地归治钱塘县，此地背靠山林、面朝大江，是东南水路要道。
不同于关中平原的黄土苍茫，钱塘水土温润、河网密布，水田阡陌纵横，空气里常年裹着江水独有的湿润气息。
只是秦时钱塘尚未营建后世堤坝江岸，地貌原始粗犷，江面开阔浩荡，水势远比后来更为凶险莫测。
一路车马劳顿，东巡仪仗缓缓停驻在钱塘江畔的官道之上。
旌旗列阵、甲士肃立。
文武百官依次下马休整，连日赶路的疲惫稍稍散去，可当所有人抬眼望见眼前大江，神色都渐渐凝重下来。
滔滔钱塘江横贯眼前，江水裹挟着连日降雨积攒的水量，浑黄奔腾、奔流不息。
江面极阔，一眼望不到尽头，水流湍急翻涌，水下暗礁潜流遍布，远远便能听见江水撞击岸石的低沉轰鸣。
此次东巡最终目的地是会稽山，欲祭拜大禹、镇抚东南，渡江是必经之路。
始皇嬴政立于江岸高坡，玄色帝袍被湿润江风拂动，目光沉敛俯瞰滔滔江水，眺望这片归统的吴越疆土。
天下初定，东南水患、江潮凶险一直是朝堂忌惮的难题，历代以来，钱塘渡江皆是天险，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车帘轻掀，嬴笙笙走下马车。
连日阴雨过后，天色放晴，云光澄澈，视野格外开阔。
她伸了个懒腰，打量着眼前的钱塘江，心里格外清晰。
作为现代人，她太清楚钱塘潮的来头。
这不是单纯的江水暴涨，而是东海潮汐倒灌、江口地形束水形成的独有自然奇观。
只是秦朝没有人通晓潮汐原理，不懂天体运行规律，只知道江水时凶时缓，全凭经验预判，根本摸不透其中规律。
这也是时代的局限，无关学识高低。
“大父，这里就是钱塘？”嬴笙笙走到嬴政身边，语气松弛自然。
嬴政微微颔首：“正是，此水为东南天险，凶险远超寻常江河。”
此时王绾上前躬身，神色严谨：“陛下，连日阴雨，江水暴涨，水势湍急。眼下无风雨干扰，看似可临时通航，但江水异动难测。”
“臣建议就地休整两日，待水流稍缓，再择机分批渡江，以保圣驾万全。”
李斯也上前附议：“钱塘江水暗流极多，水下地形复杂，贸然渡江风险极大。臣赞同休整观望，稳妥为先。”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所有人的思路都局限在“雨水涨水、水急难渡”的认知里，打算等待江水自然平缓。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嬴笙笙却默默唤出系统面板，查看精准天象水文预报。
系统清晰标注：【近日天晴无风，无暴雨洪水，但钱塘江口将迎来月度大潮汛。】
【受江海交汇、地形束水影响，潮水将逆江而上，冲击江岸，短期内江面禁航，比暴雨洪水更凶险。】
看完信息，嬴笙笙心里了然。
这群大臣的思路完全偏了。
他们害怕的是“雨水涨水”，但真正的危机是定时到来的钱塘大潮。
江水现在看着凶险，实则是近几日最平稳的时候。
等大潮一来，巨浪拍岸、江水倒灌，别说载人渡江，就连停靠岸边的船只都会被直接掀翻损毁。
她沉吟两秒，说道：“大父，我的建议和大家不一样。”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所有官员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经历过村落降雨一事，没人再敢轻视这位小公主。
迎着众人目光，嬴笙笙从容解释：“现在的江水凶险，是下雨积攒的水量导致的，这种凶险是慢慢减弱的。”
“但接下来几天，江上可能会来一场大潮，不是下雨造成的，而是大海的水会倒灌进江里。”
“到时候江面会突然掀起巨浪，冲击力特别强，江岸会被淹没，船只根本没法下水，强行渡江必定船毁人亡。”
“所以不用等江水变缓，没用。我们要么现在抓紧时机稳妥渡江，要么就老老实实等大潮退去，再通行才安全。”
这番话条理清晰，可落在一众秦朝大臣耳中，却无比颠覆认知。
世代居于江边的船夫、水工，一辈子靠江水为生，只知道江水有缓有急，遇风雨则险，天晴则稳。
从未听过“天晴无雨，却有大潮倒灌”的说法。
王绾眉头微蹙，出于谨慎出声询问：“公主，今日天朗气清，无风无雨，江海平静，何来大水倒灌之险？此事从古未见啊！”
百官纷纷点头附和，心底满是疑惑。
天道自然，风雨水患皆有征兆，从未有晴天凭空生大潮的道理。
嬴笙笙也不怪他们，毕竟没有天文地理知识支撑，古人根本无法理解潮汐现象。
她简单总结：“这是这条江和大海交界的独有规律，固定时间就会出现，和风雨无关。”
“你们不用怀疑，很快就能亲眼见到了。”
嬴政一直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牢牢落在小丫头身上。
短暂沉吟后，他当即决断，沉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朕旨意，全军暂停探查渡江路线，就地安营固守，严令所有船只离岸加固、禁止靠近江岸。静待潮汛过后，再议渡江事宜。”
“诺！”
军令即刻传下，众人各司其职加固营帐、封锁江岸。
百官虽心中依旧存疑，但无人再敢反驳圣命。
蒙毅走到一旁，看着浩荡江面，低声感慨：“从未听闻晴天生大潮，但愿公主所言并非真的。”
接下来的时间，队伍驻守在江岸。
文武百官每日派人观望水势，起初江面平静和寻常江水别无二致，不少人心里渐渐生出一丝疑虑，难道是公主判断有误？
唯有李斯，日日伫立江岸观察水情，细细记录江水细微变化。
他心思缜密、擅长推演，渐渐发现江水流速、水位在悄然异变。
无风却起微浪，水流愈发躁动，隐隐有逆流之势。
李斯渐渐相信，小公主所说的大潮，或许恐怕真的将至……
而当事人待在营帐之中，小日子那叫一个清闲。
古人都是靠经验摸索天地，局限太大了。
区区潮汐规律，困扰天下人数百年，在后来不过是基础常识。
果然，两日之后。
原本平静的江面，忽然传来隐隐隆隆的闷响。
声音从远方江海交汇处传来，低沉厚重，宛若万马潜伏、蓄势待发。
值守的士兵率先察觉异动，高声示警。
所有官员、水工迅速起身，快步奔至江岸，顺着江面向远处眺望。
只见天际尽头，一道细长的白浪横贯江面，由远及近飞速推进。
大潮，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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