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回城名额

张浩站在粪坑边，看着手里空了的粪桶，有片刻的恍惚。

一个月了。

整整三十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跟赵丽一前一后，挑着沉甸甸的粪担子，一趟又一趟地挑到地里。

肩膀早就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现在那里有两块发硬的茧子。

每天身上都会被溅上很多粪水，整个人都臭烘烘的，也快被腌入味了。

第一天他还吐，第二天还恶心，到了第三天，第四天……渐渐就麻木了。

晚上回到知青点，打水洗澡，搓得皮肤发红，可那股味儿好像钻进了毛孔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王刚开始还捂着鼻子躲他，后来也习惯了，只是偶尔会阴阳怪气地说：

“张知青，你这身上自带‘肥料’，下地都不用额外施肥了。”

张浩不吭声，他学会了沉默。

挑粪的这一个月，他像个真正的哑巴，除了必要的话，一句多余的不说。

白天埋头干活，晚上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空空荡荡。

右手腕的伤好了些，但使不上大力气。赤脚大夫说骨裂要养一个月，这期间这只手算是半废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省报的记者，本该坐办公室的，平时遇到的都是同事们客气的笑容，领导赞许的眼神……

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像上辈子的事。

取而代之的是粪坑刺鼻的臭味，是肩上沉甸甸的扁担，是赵丽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是王刚毫不掩饰的嘲讽。

绝望，一层层把他包裹住，包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可今天，惩罚终于结束了……

记分员在工分本上划掉最后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浩同志，挑粪的惩罚到此为止。明天开始，归队正常上工。”

张浩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记分员摆摆手：“回去吧。”

他慢慢放下扁担，放下粪桶，转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肩膀习惯了重量，突然空了，反而觉得不自在。他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膀，那动作有些滑稽。

走到知青点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声音很大，很激动，跟平时下工后那种疲惫的安静完全不同。

张浩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院子里挤满了人。所有知青都在，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同寻常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也有期待。

王刚站在最中间，手里举着一张纸，声音尖得刺耳：

“真的！千真万确！公社刚下来的通知，咱们上河村分到一个回城名额！”

回城名额？

四个字像惊雷，在张浩耳边炸响。

他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王刚手里那张纸。

“给我看看！”孙萍第一个冲上去，想抢那张纸。

王刚把手举高：“急什么？我念给你们听！”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

“……为体现组织对下乡知识青年的关怀，根据上级指示，特分配上河村生产大队回城名额一个。具体人选由大队根据知青表现、劳动态度、群众评议等综合考量，上报公社审批……”

后面的话，张浩没听清。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回城名额”四个字在反复回响。

回城？？

回城！！

他还能回城！还有机会回城！

不是靠图纸，不是靠周志远，而是靠这个名额！！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冲得他眼前发花，手脚发麻，他死死攥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院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一个名额？就一个？”李晓云声音因激动而有点发颤。

接着就冷静下来，“可咱们知青点有十多号人呢……”

“那肯定是给最有资历的，应该是赵大哥和周姐吧？”有人小声说。

这话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两个人。

赵卫国站在屋檐下，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是知青点的负责人，也是下乡最早的一批，六八年就来了，到现在整整七年。

周晓梅站在女知青屋门口，手里拿着个针线活，正低头缝着什么。

听见有人提到自己，她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她是六九年来的，也六年了，平时为人稳重，干活踏实，在村里口碑很好。

这两个人，确实是资历最老、表现最好的。

王刚把那张通知贴在了堂屋的土墙上，大家围过去，一遍一遍地看，好像多看几遍，那名额就能多出几个似的。

张浩也挤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

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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