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回城名额的归属
回城名额确定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开的。
上午下工的哨子一响，王卫民就让人通知：
全体知青，午饭后到打谷场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没人知道是什么事，但“重要事情”四个字，在回城名额悬而未决的敏感时期，足以让每个人的心都提起来。
午饭时间，知青点异常安静。大家埋头吃饭，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暗中交流。
赵卫国不在，周晓梅自然成了女知青那边的焦点。她安静地吃着窝头，偶尔和李晓云低声说两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筷子的手，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王刚眼睛滴溜溜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张浩还在挑粪，没回来吃饭。刘红军和旁边人小声说着什么，眉头皱着。
饭后，知青陆续来到打谷场。
王卫民已经等在那儿了，旁边站着几个大队干部。场边还围了不少村民，都是来看热闹的。
人到齐了，王卫民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他开门见山。
“关于回城名额的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过队里慎重考虑，并报公社批准，决定将今年的回城名额，分配给陈超同志。”
话音落地，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周晓梅的脸瞬间煞白，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卫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刚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和刘红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为什么？”终于有人小声问了出来。问话的是孙萍，此时的她并没有平时的跋扈。
王卫民看向她，又扫视全场：
“因为陈超同志现在的情况特殊，大家可能还不知道，他前天在山里捡柴，摔下了山坡，右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现在躺在县医院里。”
他顿了顿，让这个消息消化一下。
“大夫说，他至少要卧床三个月。三个月后，骨头能长上，但重活是干不了了，走路可能都会受影响。”
王卫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以后在村里，挣不了工分，分不到口粮，连饭都吃不上。”
“把回城名额给他，让他回城，至少还有家人能照顾。在城里，他也许能找个轻省的活儿，能活下去。这是队里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了。”
他说完后，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地上的土。
没人说话，但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能看见攥紧的拳头，能感觉到那种压抑到快要爆炸的情绪。
不公平！！
这三个字在每个人心里翻滚。
陈超是受伤了，是很惨……
可回城名额……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啊！
赵卫国等了七年，周晓梅等了六年……每个人都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
凭什么陈超摔了一跤，就得到了？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说了，就是自私，就是冷血，就是不顾同志死活。
说了，就会被扣上“没有奉献精神”“不懂团结”的帽子。
说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会不会被大队干部穿小鞋？
孙萍想说什么，被李晓云狠狠拉了一下袖子。
王刚张了张嘴，看到王卫民那冷峻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红军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盯出一个洞来……
周晓梅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疼痛压制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王卫民。
“大队长，我同意队里的决定。陈超同志现在最需要这个名额，应该给他。”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看向她。
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敬佩，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卫民看着她，眼神复杂：“周知青，你……”
“我没意见。”周晓梅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陈超同志是我们的同志，他现在有困难，我们应该帮助他。”
她说得很真诚，可那平静语气下压抑的颤抖，谁都听得出来。
王卫民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还有谁有意见吗？”
没有人再说话……
“那好。”王卫民一锤定音。
“名额的事就这么定了，大家回去好好上工，不要胡思乱想。散会。”
众人回到知青点，没人说话，但那种压抑的氛围，比任何争吵都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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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超的家人从省城赶来了。
他的父母，都是五十多岁的普通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满是风霜。
看到儿子裹着石膏的腿，陈母当场就哭了，陈父红着眼圈，握着王卫民的手不停道谢。
赵卫国把陈超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把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写在纸上，交给陈超的母亲。
做完这些，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村。
临走前，他站在病床边，看着已经能坐起来、脸色也好些的陈超。
“卫国，”陈超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很清明。
“名额的事……我听说了。”
赵卫国愣了愣。
“大队长跟我说的。”陈超苦笑。
“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顿了顿，看着赵卫国：
“其实……这个名额应该是你的，或者周晓梅的。我……我不配。”
“别这么说。”赵卫国按住他的手。
“你现在最需要，回城后好好养伤，找个轻省的工作，好好过日子。”
陈超的眼睛红了，他紧紧握住赵卫国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
“谢谢……谢谢你。”
赵卫国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石头，终于松了些。
回到上河村时，已经是傍晚。
赵卫国先回了知青点。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时下工后，大家会聚在院子里聊天、洗衣服、准备晚饭。
今天却异常安静，各自待在屋里，偶尔有人进出，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他走到男知青屋门口，正好碰见刘红军出来打水。
“红军。”赵卫国叫住他。
刘红军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赵哥？你回来了？陈超怎么样？”
“好多了，他家人来了。”赵卫国说。
“我听说……回城名额给了陈超？”
刘红军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大队长在会上宣布的，周姐……周姐当场表态同意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复杂，有敬佩，也有不甘。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知道了。”
他去水缸边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洗去一路的灰尘和疲惫，也让他更清醒了些。
晚饭时，他终于见到了周晓梅。
她坐在女知青那桌，安静地吃着饭。
看见他回来了，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赵卫国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饭后，他主动去找了王卫民。
大队长正在家里吃饭，看见他来，放下碗：
“卫国？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赵卫国在门槛上坐下。
“大队长，回城名额的事……我听说了。”
王卫民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赵卫国想了想，缓缓开口：
“从个人角度，我当然想回城。等了七年，谁不想？
可陈超现在的情况……确实更需要这个名额。队里这么做，是对的。”
他说得很诚恳。
王卫民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卫国，你是好样的。做这个决定，我知道对你们这些老知青不公平。可……队里也是没办法。”
“我明白。”赵卫国点头。
“陈超是我们的同志，不能见死不救。”
王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走出大队长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赵卫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星空。
心里不是不失落，不是不遗憾。七年，人生有几个七年？但他还是支持队里这个决定。
就像他告诉王卫民的，陈超是他们的同志，不能见死不救。
至于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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