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沈老太无处发泄的怒火
从村口到沈家老宅不过几百米，沈老太却觉得走了半辈子那么长。
陈婆子那讥讽的笑一直在眼前晃悠，叶小小车把上那块肥猪肉也来回在她脑海里回趟，那些围观老太太们的眼神，那些压低了却刚好能听见的议论，让沈老太心里的火气急于喷发！
“断亲了就是两家人……”
“人家叶知青姓叶，又不姓沈……”
“想屁吃呢……”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伴着陈老太那尖锐的笑声。
沈老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仿佛全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想她沈老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当媳妇时，婆婆都得让她三分，后来当了婆婆，老沈家都听她的，哪个不是她说了算？
可现在呢？连陈老婆子那种货色都敢当众笑话她！
推开自家的门时，沈老太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院子里，几只鸡正在刨食，留下斑斑点点的鸡粪，猪圈那边传来哼哼声，猪屎味飘了过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她更加烦躁。
李凤霞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泔水要去喂猪。见婆婆沉着脸进来，她随口问了句：
“娘，回来了？在村口又听啥新鲜事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沈老太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新鲜事？我看你是闲得慌！”
沈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着猪圈方向。
“那猪圈都脏成啥样了？你没长眼睛？不知道清理清理？整天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正经事一点不干！”
李凤霞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弄懵了。
猪圈是她早晨才清理过的，这会儿哪脏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婆婆这是在别处受了气，回家撒火呢。
若是往常，李凤霞可能就忍了。可今天不一样，早晨她刚因为多吃半块饼子被婆婆数落过，心里正憋着气呢。
这会儿见婆婆无缘无故找茬，那股火也蹿上来了。
“娘，你这邪火哪来的？”李凤霞把泔水盆往地上一放，叉起腰来。
“猪圈我早晨才清理的，哪脏了？你出去受气回家拿我当出气筒，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完，她也不等沈老太回话，转身就往自己屋走，边走边嘀咕：
“真是越老越不讲理……”
“你……你说啥呢？！你给我大声说出来！”
沈老太气得发抖，可李凤霞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时，老五媳妇从厢房探出头来，见大嫂和婆婆吵起来，她眼珠子一转，悄没声地缩回头，轻轻掩上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老太一转头，正好看见老五媳妇房门关上的那一瞬。
“老五家的！”她几步冲到沈老五房门口。
“你也学会偷懒了是吧？院子里这么多鸡粪看不见？不知道扫扫？整天就知道躲在屋里，当我不知道你想啥呢？不就是嫌活多不想干吗！”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沈老太更气了，伸手就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老五媳妇细声细气的声音：
“娘，我……我身子不太舒服，躺会儿……”
“不舒服？早晨吃饭时候还好好的！”沈老太拍着门板。
“给我出来！沈家不养闲人！”
门依然没开……
就在沈老太叉腰要踹门的时候，老三媳妇王秀娟从后院抱着一捆柴火走过来。
她是三个媳妇里最老实的，说话轻声细语，干活从不偷懒。
见婆婆在发脾气，她吓得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老太一看见她，火气立刻转了方向。
“王秀娟！你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看看这院子，脏成啥样了？不知道收拾收拾？还有这柴火，抱进来不知道码整齐？堆这儿绊倒人咋办？”
王秀娟抱着柴火，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三也不是个好东西！”沈老太越骂越起劲。
“娶了媳妇忘了娘，整天就知道跟我对着干！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来气我的！都是巴不得我早死！”
这话说得太重了……王秀娟不知道怎么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不敢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老太见她这样，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来劲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好好的家，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沈老太逮着个老实人就可劲欺负，“我们沈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干点活委屈你了？”
“娘，我、我没……”王秀娟哽咽着说。
“没？没啥？没委屈？”沈老太逼近一步。
“那你这眼泪给谁看呢？给我看呢？让我知道你多不容易？”
王秀娟吓得后退一步，怀里的柴火掉了几根。
她想起丈夫沈出门前的嘱咐：
“娘要是无缘无故发脾气，你就躲着点，等我回来再说。”
可是现在，她躲不了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西屋的门开了,沈建芳走了出来。
沈建芳是沈老太的老闺女，因为是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闺女，沈老太对她格外疼爱。
“娘，你这是干啥呢？”
沈建芳皱着眉头走过来，先瞪了王秀娟一眼.
“三嫂，你也是，娘说两句就说两句，你哭啥？弄得像娘欺负你似的。”
王秀娟更委屈了，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擦。
沈建芳又转向沈老太，语气缓和了些：
“娘，你快别骂了。大晌午的，左邻右舍都听着呢。”
说着她就压低了声音，“看不出来吗？我这几个嫂子，一个个翅膀都硬了，你都指挥不动了。”
这话本意是劝和，可听在沈老太耳朵里，却像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
“指挥不动？”沈老太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八度。
“我指挥不动她们？我是她们婆婆！她们吃我的住我的，我还指挥不动了？反了天了这是？！”
她猛地转身，指着李凤霞的房门：
“老大媳妇，你给我出来！今天咱就把话说清楚，我到底指挥得动指挥不动你！”
李凤霞的房门纹丝不动……
沈老太又指老五媳妇的房门：“老五家的，你也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
五房里依然寂静无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王秀娟身上。
王秀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柴火全掉在了地上。
“还有你！”沈老太的手指几乎戳到王秀娟鼻子上。
“你也觉得我指挥不动你了是吧？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可以不听我的了是吧？”
“娘，我没有……”王秀娟哭着说。
“没有？那你为啥不动？我让你收拾院子，你收拾了吗？我让你把柴火码好，你码了吗？你就站这儿哭！哭给谁看呢！”
沈建芳见劝不住，反而让战火升级，也有些急了。
她拉住沈老太的胳膊：
“娘，你别这样，三嫂胆子小，你别吓着她……等我三哥回来又得跟你闹。”
“我吓着她？”沈老太甩开闺女的手。
“我吓着她？她是纸糊的？我说两句就吓着了？那她别当我们沈家的媳妇啊！”
“你三哥跟我闹？他敢跟我闹我连他也一块收拾！”
王秀娟再也受不了了，捂着脸跑回了自己屋，关上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老太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猪圈里猪的哼哼声。
沈建芳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母亲，叹了口气：
“娘，你先消消气，回屋歇会儿吧。等气消了再说。”
沈老太没动，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三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李凤霞敢顶嘴了，老五媳妇会躲了，连最老实的老三媳妇也敢跑回屋关上门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媳妇，真的都不听她的了！
她想再骂，可骂给谁听呢？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鸡不知好歹地在她脚边啄食。
她想踹门，把那些不孝的媳妇都揪出来，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她想大哭一场，可她是婆婆，怎么能哭呢？
最后，所有的怒气、委屈、不甘，都堵在了胸口，憋得她心口发疼，一鼓一鼓的，像要炸开似的。
沈建芳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扶住她：“娘，你没事吧？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沈老太推开闺女的手，慢慢走到院里的凳子上坐下。
这个她掌控了一辈子的家，这个她说一不二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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