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沈老太的抱怨

日头偏西，沈老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走进自家院门。

他在村尾头跟一群老头闲唠嗑半下午，又绕到自留地瞅了瞅刚种下的菜苗，这一圈遛下来，身心舒畅，可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家里太安静了……有点不同寻常的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厨房该有动静了，三个媳妇总有一个在忙活晚饭，家宝那孩子肯定在院里跑闹……

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沈老太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啥？

“老婆子，你发啥呆呢？”沈老头走近了，拍了两下沈老太肩膀。

“都快下工了，咋没人做饭？”

沈老太被这一敲惊回了神，她抬起头，脸上那股子阴沉劲儿还没散，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比往日深了几分。

“做饭？”她冷笑一声。

“谁做？你让谁做？这个家我是管不了了，一个个翅膀都硬了，我这老婆子说话，没人听了！”

沈老头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自己这老伴了，这是真动了气，而且气得不轻。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老大媳妇的房门关着，老三和老五那两屋更是静得没一点声响。

“咋回事？又跟儿媳妇们置气了？”沈老头压低声音问道。

“置气？我敢跟人家置气吗？”沈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

“人家现在都是祖宗！我是老妈子！我说话不管用了！叫她们干活，一个顶嘴，一个装病，一个就知道哭！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老头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倒不是多心疼老伴，几十年夫妻，沈老太都成了蔫白菜了，他可心疼不起来。

他是烦的，烦家里不安生，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完没了。

眼看下工的点快到了，儿子孙子们从地里回来，要是连口热饭都没有，那才叫笑话。

“行了行了，先做饭。”

他摆摆手，转身对着几间屋子，提高嗓门喊道：

“老大家的！老三家的！都出来做饭！上工的马上回来了，连饭都还没做，还像话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东屋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李凤霞探出半个身子，见公公站在院里，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接着，厢房的门也开了，王秀娟眼睛红肿着，低着头快步往厨房走。

只有老五媳妇那屋，依然没动静。

沈老头也不再多说，拉着沈老太就往正屋走：

“回屋回屋，让她们做饭去。有啥事吃完饭再说。”

进了屋，沈老太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胸口还一起一伏的。

沈老头点上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升腾。

“到底为啥事生气？老大媳妇又招惹你了？”沈老头问道。

沈老太没接这话茬儿，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墙面半晌，突然说：

“老头子，我刚在村口，看到骑车回来的叶小小了。”

沈老头拿烟袋的手顿了顿：

“看到就看到呗，那死丫头连亲爹都不认，更别说咱了。提她干啥？”

“你先听我说完。”沈老太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那死丫头手里肯定有不少钱！我看她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从供销社买的东西。

还有车把上挂着的那块肉！那可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啊，少说有二斤！”

她说得急，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了。

“二斤五花肉啊！咱家都多久没见荤腥了？上回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可她呢？一个丫头片子，自己住，自己吃，一顿就买二斤肉！她吃得完吗？啊？”

沈老头没说话，继续抽着烟，烟雾缭绕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愁苦。

他能说啥？老沈家现在实在是难。

肉？那真是稀罕物，肉啥味，他都快想不起来了。

沈老头看老太婆一直盯着他，终于回应了。

“那咋办？你又不是没去要过。去年冬天，你去她那儿，不是被她赶出来了吗？连门都没让进。”

这话戳到了沈老太的痛处了，嘴硬地说：

“那是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一个晚辈，我还能真跟她闹？”说这话的沈老太明显心虚了。

沈老头不说话，只是抽烟。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还有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李凤霞不情不愿的抱怨声。

沈老太坐在那儿，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死丫头能过那么好？她沈老太辛苦一辈子，养大五个儿子一个闺女，临老了连口肉都吃不上！

而那个小贱人，没爹没娘没人管，倒吃香喝辣的！

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叶小小的样子……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了，而是今天在村口看到的那个：

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通身那气质，清冷中透着洒脱，高贵中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

沈老太没读过书，形容不出来她给人的感觉，只能说是看着让人高攀不起。甚至看都没看她这个奶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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