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周志远的煎熬
张龙挂断电话之后,坐在原地没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彪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看见张龙还坐在电话机旁边,随口问了一句:
“谁的电话?”
“张金萍。京大那个学生。”
张龙把手指从话筒上拿开,转过身来,靠在条桌上。
彪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她说什么了?”
张龙把张金萍的话转述了一遍。三叔,认亲,下周末,顾承泽,张磊。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材料,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什么起伏。赵虎一边听一边吃面,听到“顾承泽”和“张磊”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顾承泽?张磊?”
彪子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这俩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你也觉得耳熟?”张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彪子把泡面碗放在桌上,用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把筷子上的汤水磕掉,然后说:
“不管那两个是谁,先查查。让兄弟们去打听打听,京市军区有没有姓顾的、姓张的,级别不低的。”
张龙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又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周志远说过,只有上班时间才能给他打电话。
“明天一早再打吧。”张龙他伸手把电话机往条桌里面推了推。
彪子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透,周志远就到了机械部。
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躺下去翻了几个身,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也静不下来。
孙桂香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他不想翻身吵醒她,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的纹路都刻进了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睡得极浅,闹钟还没响就醒了。
他起来洗漱,换好衣服,把领口整了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两道青黑,但不算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放下来,再弯了弯。他觉得差不多了,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到机械部的时候,走廊里还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走过一间一间紧闭的办公室,走到自己那间门口,正要掏钥匙,就听见里面传来电话铃声。
“铃~~”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志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动作,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推门进去。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
“喂?”
“领导,是我。”
电话那头是张龙的刻意压低的声音。
周志远没有马上说话,他拿着话筒,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还没关,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卡进了门框里。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说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话筒那边的人能听见。
张龙把张金萍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三叔,认亲,下周末,顾承泽,张磊。
他说得很仔细,把张金萍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什么。
周志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那个小院的地址,问到了吗?”周志远问。
“问到了,具体门牌号我记下来了,领导您要的话我报给您。”
“报。”
张龙把地址报了一遍,周志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把地址记了下来。他的字迹很潦草,跟平时那份工整完全不一样,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还有一件事,领导。”张龙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张金萍还提到了两个人名,顾承泽和张磊。说是到时候这两个人会带着去认亲。这俩名字,我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周志远的笔尖顿了一下,便签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顾承泽!张磊!
这两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顾家在军区的分量,张家的背景,他比张龙清楚得多。
顾承泽的爷爷跟周老爷子有交情,上次来周家下棋、提起认亲事的,就是顾承泽的爷爷。
张磊的爷爷跟周老爷子也认识,虽然不如顾家那么近,但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周志远没有跟张龙说这些,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这两个人我知道了,你不用管。”
张龙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问:
“领导,下一步怎么做?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
周志远沉默了。……
他握着话筒,目光落在桌上那张便签纸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机械部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展,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还有时间……”周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让我想想……你们先别动,等我消息。”
“好的领导,我等您消息。”
电话挂断了,周志远把话筒放回话机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放在桌面上,手指又开始敲了,但这一次敲得没有规律,“哒、哒哒、哒……哒哒……”,像是在弹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随心所欲,想到哪儿敲到哪儿。
他在心里盘算着,认亲的时间定了,下周末。地点不用问,肯定是周家。顾家和张家都掺和进来了,到时候场面不会小。
周老爷子既然答应了见面,就是已经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不是随便见一面就打发的那种。
如果沈老三在周老爷子面前把当年调包的事说清楚,或者是拿出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其实这都还好说,他可以狡辩……不!是解释!
但是就怕沈老三手里有什么证据……
他想到了写给沈老头的信,虽然他说过让看完立马销毁,但就怕有万一……
想到这,周志远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了起来。
不能让他们见面!这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只要见不了面,就什么都不会被发现,他就还是那个领导家的孩子。
但他怎么阻止?
在京市的地面上,周老爷子要见一个人,不是谁能拦得住的。
他如果做得太明显,反而会引起周老爷子的怀疑。
周老爷子不是傻子,几十年的老革命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他那双眼睛,看人看事都毒得很,只是平时不爱说罢了。
直接要了沈老三的命?周志远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又迅速把它压了下去。
这里是京市,不是上河村。在京市杀人,不是在乡下弄死一个人可以随便找个山沟一埋就完事的。
京市的公安局不是吃素的,军区也不是吃素的。万一查出来,他的位置保不住不说,命都可能搭进去。
风险太大了,不值得。
不要命,弄残呢?把他打一顿,断条腿断条胳膊,让他下不了床,去不了认亲?
这也不行!
认亲的时间是下周末,还有好几天,断了骨头养一养,拄着拐杖也能去。
沈老三那个人,周志远虽然没见过,但从打听到的情况来看,是个倔驴。
他在沈家吃了四十多年的苦都没倒下,断条腿就能拦得住他?
而且,一旦动了手,就是打草惊蛇。叶小小那边会警惕,顾家和张家也会知道有人在阻挠认亲,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会更难收场。
周志远的手指越敲越快,像是在催促自己快点想出办法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沈老三弄回上河村,让他一辈子出不来。
怎么才能让他回去?他有什么牵挂?他在上河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老沈家的人?不可能!沈家的人对他不好,他不会为了沈家的人回去。
周志远的手指又停了。
上河村?沈家的人?他突然想到,沈老三在上河村,会不会还有什么把柄?有没有欠谁的钱?有没有跟谁有过节?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能找到点什么,逼他离开京市,让他不敢再回来……
但这需要时间。他没有时间了……
下周末就是认亲的日子,只剩十来天了。这么短的时间,要找到沈老三的把柄,还要拿捏得住他,还要让他乖乖地回上河村,太难了。
周志远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了,太阳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桌上那张写着沈老三住址的纸照得有些刺眼。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同事们陆续来上班了。
有人在走廊里跟别人打招呼,有人在讨论昨天的报纸,有人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这间紧闭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正在想一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周志远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他把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钢笔插回笔筒,文件夹摞好,台历翻到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嘴角微微往上弯着,眉头舒展开来,眼神沉稳而温和。
他冲路过的同事点了点头,说了声“早”,然后拿着搪瓷缸子去水房接水了。
没有人看出他昨晚一夜没睡,没有人看出他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纠结。
他的脸上挂着一张完美的面具,跟平时一模一样,连最细微的表情都无懈可击。
但他的手伸进裤兜里,摸着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角有些扎手,硌着他的指腹,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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