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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纳兰昭宁44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昭宁眼睛猛地一亮,顾不得地上的泥泞,往前快步走了几步。

隔着粗壮的木牢门,她老远就看见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

此刻的他,穿着脏污破旧的囚衣,披头散发,形容落魄,再无往日的威风。

昭宁只觉得眼睛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刚想出声喊他,却听见年羹尧似乎被激怒了,响亮的声音炸响在牢房里。

“老子就是有野心又如何?!”

年羹尧猛地踹了一脚牢门,声音里透着破罐子破摔的狂傲。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难道要一辈子仰人鼻息?!总比你家主子廉亲王好,做了一辈子的阴险小人,最后连王府都没出就被抓了,哈哈哈!丢人!”

昭宁迈出去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隔着木栅栏看着那个此时显得格外陌生的男人。

她想的没错,年羹尧果然是看不上廉亲王的,又何谈效忠?

只是,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么?

何焯被气得大口喘着粗气,怒骂了回去。

“哼!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野心,连累了你年氏一族,连累了你的妻儿老小!他们都要为你陪葬,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愧疚?!”

年羹尧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暴戾之气,似乎恨不得将眼前的牢笼彻底撕碎。

“我年羹尧做事,从不后悔!反倒是你,何焯,何大人,为了别人的野心,葬送了自己的小命,才是可笑!”

“来日青史昭昭,我年羹尧还是战功卓著的大将,而你,却是一辈子才华都不得伸展的可怜虫!”

“你……”

何焯反驳不出来了。

而昭宁,也没有再听下去了。

这话已经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昭宁的心窝。

她原本满心的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心底,到底有没有她和孩子?

昭宁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如决堤般落下。

昭宁决绝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此时,牢房内,年羹尧自觉胜了对面一场,洋洋得意地看着何焯满脸悲愤的样子,正欲乘胜追击,这时,余光突然瞥见,牢门外有一道熟悉的衣角闪过。

他心头猛地一慌,呼吸瞬间乱了半拍,下意识地往那边瞅了瞅,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甬道和几只乱窜的老鼠。

没有人来。

年羹尧摇摇头,将那一丝恐慌压下,却再没有痛打落水狗的心思。

他重新坐了回去,脸上不复刚刚的得意,只剩满脸懊悔与落寞。

当初,终究是自己当初行事不谨,以至于留下把柄,受制于人,一步步走到今天……

若早知道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以至于连累妻儿,他宁愿一辈子做个毫无建树的平头百姓。

年羹尧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懊恼地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乱作一团。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盘棋究竟是怎么下成死局的。

自己明明连兵都还没来得及动,廉亲王那个废物怎么就先倒下了?

真是个不得人心的蠢货,果然不靠谱!

年羹尧在心里狠狠咒骂着。

但很快,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又都化作了深深的忧虑。

他睁开眼,望着牢房顶部落下的那一缕微弱的光,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哎?年夫人!您怎么这就走了?方才不是还……”

那原本正满脸堆笑、滔滔不绝想要讨好昭宁的狱卒,话才说到一半,便见这位姑奶奶忽然冷了脸转身就走,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他生怕是自己哪句话没伺候好,得罪了这位贵人,赶紧小跑着追了出去。

而昭宁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大牢。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早已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昭宁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夫人!夫人您慢些!”

扶月从她身后刚追了上来,就见昭宁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青石板绊倒。

扶月眼疾手快,猛地向前快跑两步,这才将她搀扶住。

“夫人,您当心啊!”

扶月看着主子苍白的脸色,顿时愈发心疼。

“将军他……或许也是一时冲动,事发突然,这才没能替您和小少爷打算周全……”

“不必替他说话了!”

昭宁眼尾泛红,声音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感觉。

“他既为了他的青云志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凭什么还要管他的死活?从今往后,他的事,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扶月听着这番话,神情却十分复杂。

以将军如今这板上钉钉的谋逆之罪,只怕是很难留下性命了。

就连年贵妃和年家都放弃了。

为了夫人的后半生,为了小少爷的安危,她发自内心地希望,夫人能够明哲保身。

可夫人的性子……

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将军去死,撒手不管吗?

就在这时,那名狱卒也跟着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见昭宁眼眶泛红,还以为是她心疼年羹尧受苦,吓得连连打千儿解释。

“夫人明鉴啊!奴才们可绝对没有苛待年将军半点!将军在里头吃穿用度都是挑好的伺候,绝没受半点委屈啊!”

昭宁闻言,迅速敛去眼底的脆弱,淡淡地摇了摇头。

“无妨,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她心中冷笑,年羹尧还有那般的中气与人吵架,想必在这大牢里,确实过得挺滋润。

狱卒见她神色冷淡,心里更没底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夫人您是不知道,这里如今关着的可不止年将军。就连那头的八爷、九爷,如今的待遇……也是远比不上年将军的。”

话里话外,他们不仅没有虐待年将军,反而还对年将军有所优待呢。

昭宁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照理来说,皇子宗室犯法,怎么着也不至于,沦落到比一个大臣待遇还差的地步。

这只能是当今皇上暗示过的,皇上与八爷九爷之间积怨已深,如此行事,也是在刻意羞辱,以出胸口恶气。

这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无意纠结于此,刚想开口打发了这狱卒,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猛地转头问道。

“你方才说八爷九爷……那十爷呢?十爷没有被关在宗人府吗?”

狱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疑惑地挠了挠头。

“十爷?您是说敦亲王?敦亲王确实受了万岁爷的斥责,不过如今还好好的在自家王府里待着呢,只是被下旨禁足,闭门思过罢了。”

昭宁闻言,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心底瞬间涌起惊涛骇浪。

从前她常去怡亲王府,虽说都是后宅女人的来往,但这些贵妇,往往掌握着朝堂最隐秘的风向。

再加上她曾出入养心殿,见过皇上批奏折,对当前的朝局形势,也是十分熟悉。

谁不知道十爷与八爷、九爷,分明是穿一条裤子的铁杆“八爷党”?

皇上既然已经开始清算,连八爷九爷都下了大狱,十爷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置身事外?!

昭宁一把抓住扶月的手腕,急切地问道。

“扶月,那些从前的八爷党出来做人证,指认年羹尧与八爷一同谋逆的,有多少人?”

她昏迷醒来后,才得知年羹尧入狱的始末。

起初,只是一封信件惹的祸,但事实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仅凭一封信,就彻底扳倒一位正一品大将军。

除非是人证物证俱在,将这案子做成了铁案。

扶月皱眉思索了半天,当时她在外头,听得并不太真切。

“奴婢隐约听见……约摸有七八位大人,都站出来联名指认了将军。”

顿了顿,她生怕夫人为了救人不管不顾,又忧心忡忡地补充道。

“似乎还都是朝中的一二品大员。夫人,只怕想让这些人集体改口,难如登天啊……”

“七八位一二品大员……”

昭宁喃喃自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十爷”的名字。

突然,她紧蹙的眉头悄然舒展,双眸里迸射出一抹锐利的光芒,意味深长地低语道。

“未必需要他们改口……”

一个时辰后,敦亲王府。

正堂内门窗紧闭,因在禁足期间,府内不敢点太多烛火,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压抑。

昭宁独自站在堂中,今日奔波了一整天,以往身娇肉贵的身子,此时已快到极限。

她的双腿一阵阵地发软打颤,只能将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良久,后堂终于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珠帘挑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昭宁,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

“年夫人,如今你不去宫里找你那泼天的荣华富贵,跑到小王这府邸来干什么?”

昭宁自然听出了他话里有话——这是在暗讽她与当今皇上之间,关系不清不楚。

但她此刻根本无心在意这些,深吸一口气,直入主题。

“臣妇今日冒昧登门,是因为当今天下,只有王爷您能救臣妇的夫君。”

“哈……”

敦亲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直接笑出了声。

“夫人怕是病急乱投医了。这天下能够翻云覆雨、一言决人生死的,另有其人。小王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闲散宗室,夫人找错人了。”

他端起手边的青花茶盏,淡淡地抿了一口,淡淡吐出两个字:“送客。”

一旁的小太监立刻快步走到昭宁身旁,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昭宁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看着上首的敦亲王,目光清明无比。

她当然知道敦亲王口中那个“一言决人生死”的人是皇帝。

可是,年羹尧如今谋反的人证物证俱在,满朝文武皆知。

除非是皇帝得了失心疯,想告诉天下人“谋逆无罪”,否则,皇上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绝不可能不顾一切地赦免年羹尧。

能替年羹尧翻案、或者说能让天下人信服的,只有眼前这位——曾经是铁杆八爷党,如今却因身份尊贵,能够在这场残酷政治清洗中,幸免于难的十爷!

“臣妇愿意献出全部身家!”

昭宁猛地提起裙摆,双膝一弯,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声音清脆而坚决。

“白银千万两!黄金百万两!只求王爷能够伸出援手,搭救我夫君一命!”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昭宁低着头,心跳如鼓。

她当年出嫁时,纳兰府尚未走下坡路,她的祖母更是出身觉罗氏,给她的嫁妆丰厚到了极点。

这些年她又善于经营,名下产业早已翻了几倍。

这笔钱,虽不敢说富可敌国,但也绝对足以让这世上的任何人——包括一位亲王,为之心动了。

果然,原本油盐不进的男人似乎被惊到了,放下了茶盏,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敦亲王伸手虚虚一托,将昭宁扶了起来,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审视。

“年夫人,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当真舍得为了一个男人,把你这半生积攒,全都拱手让人?”

昭宁顺势站起身,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释然的笑意。

“千金散尽还复来。若是人没了,臣妇守着这些死物,又有何用?”

敦亲王闻言,一时怔愣在原地。

他这才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对面这个女子。

只见她眉目柔婉,肤白胜雪,分明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娇弱容貌,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连许多男子都不及的豪气与韧劲。

“呵……”

敦亲王突然失笑出声,缓缓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又似是明了。

果然,老四喜欢的女人,确实不一般。

他早该想到的,老四这么多年来,可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表现出如此在意。

想到这里,他突然收敛了笑意,看着昭宁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夫人说得对,可见,咱们俩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呐!”

见昭宁期待地看过来,敦亲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的忙,小王可以帮。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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