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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订单从欧洲雪片般飞来


演讲之后的第三天,电报开始像雪片一样往展位里飞。
第一封是演讲当天晚上到的。组委会值班室的人举着电报条穿过A区找过来,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电报纸还是卷着的。
我展开来读了一遍。
法文。抬头写着“虞记洋装沈虞女士亲启”。
内容是米兰一家精品买手店,说要订购「水墨江南」和「青花入釉」各三件。现货展品不卖,问定制周期和价格。
我站在新展位旁边的通道上读完了那封电报。
然后把它递给春兰。
“这个回。报价比玛格丽特定做那件高两成,定制周期写四个月。你用法文回,不会的词查字典。”
春兰接过去。
她看着电报上那几行法文,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展位里,伏在台面上开始打草稿。
第二天上午又来了两封。
一封来自伦敦。一家叫“东方艺术馆”的店铺,问能不能代理虞记在英国的分销。
一封来自里昂。一个丝绸博物馆说想要一件「敦煌飞天」做永久收藏。不出价,问卖不卖。
第二封我多看了两遍。
“博物馆收藏”——这四个字跟“订单”不一样。
订单是买卖,卖了还能再做。收藏是把这件东西放进玻璃柜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还有人站在柜子前面看它。
哑姐站在我旁边看完了那封电报。
她没说话。
伸手指了指墙上那件「敦煌飞天」,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你绣的。”我说,“让不让人家收藏?”
她想了三秒。
点头。
到第三天下午,电报总数超过了二十封。
春兰已经把回信模板整理出来了——定制询价一套、代理询价一套、收藏询问一套。阿桃在旁边负责拆信封,按照“已回”“待回”“需面谈”三个类别分堆。哑姐在展台旁边守着那面墙,每当有人靠近十二件旗袍她就让出空间,等人走了重新调整衣领。
到了第四天,电报来得更密了。翻译已经快跟不上了。
春兰坐在展台后面的折叠桌旁。
面前摊着一本法文词典、一本英文词典、一摞空白电报回函单。
她每隔几分钟就抬起头,用笔杆敲一下太阳穴,然后低头继续翻译。
“师父——这句的意思是要独家代理权吗?”
“不是。问的是能不能在他们店里寄售。回‘可以,具体条件面谈’。”
“师父——这封是瑞典语的,我看不懂。”
“先放着,我晚上看。”
“师父——这封是手写的,字太花了——”
阿桃在旁边喊:“春兰姐你歇会儿,你翻了一下午了。”
春兰没停。
她把左手按在纸面上压住卷边,右手继续写。
“不歇。这些信放一晚上,人家以为咱拿架子。”
我到第六天傍晚才从展位里脱开身。
那天闭馆早,周末改成了半日开放。下午四点锁了展馆之后,阿桃和春兰先回了酒店清点电报。哑姐留下来陪我收最后几只箱子。
我把樟木箱合好锁扣。哑姐把展台上的棉布罩收进布袋里。A区正厅的灯一盏一盏暗下来。
走出场馆大门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
塞纳河上泛着一层浅橙色的天光。
“你先回去。”我拍了拍哑姐的肩,“我去河边坐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
点了点头,接过我手里的布袋往酒店方向走了。
我转身朝塞纳河走过去。
河边的长椅空着两张。
我选了靠西的那张坐下来。面前就是塞纳河的水面。水流比我想的急,波光在傍晚天光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浅金色。
对岸的建筑物轮廓开始亮灯了。
一扇窗一扇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按顺序划火柴。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面小旗的边角。
哑姐绣的那面「虞」字旗,我一直随身带着。
布料磨着指腹,粗糙又实在。
电报。
那么多电报。
米兰。伦敦。里昂。马赛。阿姆斯特丹。柏林。
每一封电报后面都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某个城市的某间屋子里,看了虞记的十二件旗袍,或者听说了展位排队的消息,或者被皮埃尔、被其他什么人推荐了“中国那家叫虞记的裁缝铺”。
他们写了信,发了电报,用各种语言在纸面上问——这件卖不卖,能不能定制,可以来中国看你们的工坊吗。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银白。
傅沉渊不知道在哪。
东北那么大,他的驻地可能离北平几百里。收一封电报都要辗转好几天。他大概还不知道虞记的展位移到了主厅,不知道皮埃尔站起来鼓掌了四分钟,不知道哑姐绣了一面旗缝好了让我带回去挂。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而我在塞纳河边坐着的这一刻——
上辈子走了那么多红毯。灯光打在脸上,镜头对着你。但你心里清楚,那是“被看见”,不是“被需要”。
红毯上你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你。但没有一封电报是从米兰、伦敦、里昂飞过来的。
那些订单不是给沈虞的名字。是给十二件旗袍,给虞记的手艺,给北平那个纺纱厂里一千多个女人的手。
是她们的手,让那些洋人愿意花四倍的价钱定一件衣服,等四个月。
是她们的手,让“中国旗袍”四个字从平面变成活的。
我坐着没动。
河面上的光变了三次颜色。从浅金到橙红,再到青灰。然后对岸的灯全都亮透了。巴黎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我低头笑了一声。
上辈子走红毯的时候,手心里攥着的是经纪人给的话术单。背错了要扣钱。
现在手里攥的是一面哑姐绣的红旗。边角缝得不太齐,但每一针都舍得使劲。
长椅旁边的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我的影子拉了一道斜斜的投在地上。
我站起来往酒店方向走。经过桥上时回头看了一眼塞纳河。
水还在流。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万点。
那些电报大概还在往展馆的电报房里涌。翻译跟不上的就堆在桌上,等明天早上拆。
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哑姐正在灯下补一只樟木箱边角的磨损。
针线盒搁在膝盖上。
阿桃趴在床上翻一本新的空白登记本,嘴里数着今天的电报总数。春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六七封回了草稿的电报函。左手压着纸面,右手捏着一支铅笔。铅笔芯已经钝了,她没削,继续写着。
我把外套脱了挂上衣架。
那面旗从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边。
阿桃抬头看了我一眼:“师父您回来了?春兰姐又翻了七封,法文那封她说得查字典明天才能回。”
春兰从桌边抬起头。笔尖还搁在纸面上。
“明天早上能回完,不影响。”
我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桌面上摊开的电报函上字迹整整齐齐。每一个法语单词下面都标了中文释义。译得未必准确,但她全标上了。
“明天再回。”我把那几封电报函拢了拢,“今天先睡。”
春兰张了张嘴。
想说“还有一封荷兰语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嘴闭上了。
哑姐从箱边站起来,走过来从我口袋里把那面旗抽出来,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然后拍了拍枕头。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睡”。
我躺下来的时候,巴黎的夜色正浓。
窗缝里透进塞纳河方向的风,和远处偶尔的汽笛声。
那些电报在抽屉里,跟旗叠在一起。一沓纸和一面红布。纸上是各种语言的名字和地址,布上是一个字的白线绣花。
明天早上拆开新一封电报的时候,大概又会有哪个城市冒出“虞记”两个字。
我翻了个身。
铜镜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反着窗外的微光。
上辈子走红毯,灯光刺得睁不开眼。这辈子收到那些电报的时候,眼睛倒是睁得很大。一行一行看过去——米兰,伦敦,里昂,阿姆斯特丹,柏林。
每一个城市名字后面,都连着一个人。
那个人愿意花四个月的等待期、四倍的价钱,要一件来自北平的旗袍。
紧张。
比上辈子走红毯紧张。
红毯是走完就完了。那些订单是穿上去就不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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