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管理天赋初显
月底的账房比平时热闹。
阿桃趴在窗台上画新图。哑姐在角落里分丝线。韩婶搬了一摞新到的面料样卡来登记入库。
我在桌边翻上个季度的出货清单，翻到一半，春兰进来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从门口直接走到桌边。她先在门口站了一步，手里捧着一只深灰色硬纸夹。纸夹边角用浆糊贴了一张白标签，标签上是她用钢笔写的字——“虞记洋装三月全月账目·春兰”。字迹工整端正，每个字的间距几乎相等。
她走到桌边，把硬纸夹放在我面前。然后退到平常站的位置等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跟阿桃那种“画完图就等着夸奖”的姿态截然不同。
我翻开硬纸夹。
第一页是封面。白纸，顶部一行大字“虞记洋装·民国二十七年三月收支明细”。下面用小字标注了“统计范围：纱厂、成衣铺、定制部、巴黎订单独立科目”。再下面是日期和页数编号，页码写的是“1/12”。
我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总表。左侧列出收入项目——北平成衣铺门市、定制订单、巴黎代理商预付款、南洋转口贸易。右侧列出支出项目——原料采购、人工工资、运费关税、店面维护。底部是当月净利润，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环比上月+23.6%”。再旁边是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增长主要来自巴黎订单预付款，实际到账需待出货后确认。”
我翻到第三页。是明细。每一笔收入都标注了来源，每一笔支出都附了凭证编号。编号跟仓库那边入库单的编号格式一致。春兰在每一栏的边缘用铅笔做了注释，比如“韩婶那批苏州棉纱款比上月中标价低了一成，已确认质量合格”——旁边标了仓库质检的签收日期。
我把十二页报表翻完了。
合上硬纸夹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春兰”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三月初。”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年年底您从巴黎回来之后，仓库那边的入库单经常跟账房这边对不上。我想着如果能统一编号，月底查账会快一些。就先试做了三天的小账，发现可行，就做了一个月的。”
“那页‘环比上月+23.6%’是你自己算的？”
“嗯。用除法。先算这个月总额再跟上个月的比。”她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又补了一句，“我算了两遍。”
阿桃从窗台上探过头来：“春兰姐那个报表做得可细了。上周韩婶有一笔棉纱的入库日期写错了，她翻了对账单才查出来。韩婶说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春兰没接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我重新翻开报表的中间那页，把春兰用铅笔记的那行注释又看了一遍。“巴黎订单独立科目，避免与国内定制混淆，便于季度对账。”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建议由一人专项负责巴黎订单的交付确认，避免跟国内排期冲突。”
“这条建议——”我指着那行小字。
春兰的目光落在我指的位置上。她看了两秒，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我想着巴黎那边的客户等的时间长，回款周期也长。如果混在常规订单一起排，万一有急单 插 进来，巴黎的单子容易排漏。不如专设一个人盯，从打版到出货到上船统一追踪。”
她顿了顿：“阿桃说她想做这个。”
“阿桃做巴黎定制单的跟踪，你有空带她。”
“好。”
我合上硬纸夹，把它放在桌面的正中间。封面上“春兰”两个字朝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纸夹的表面上，把那两个钢笔字照得很清楚。
春兰的字跟阿桃的字不一样。阿桃的字大而潦草，写高兴了会飞起来，像她的性子。春兰的字大小一律、间距工整，每笔都收得干净，像她这个人。
“春兰。”
“嗯？”
“以后虞记的月报表你来做。不光记录，也做分析。哪里盈利哪里亏损、什么趋势什么变化、下一个月的采购计划和排期建议——都写进去。月初给我看一次，月中你拿主意签批采购。”
她站在原地没动，但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是那种“被信任了”之后，整个人从紧绷松下来的细微变化。
“签批采购——那不是韩婶那边——”
“韩婶管质量。你管账。两件事分开。”
“师父，”春兰的声音低了一度，“我怕我做不好。”
“你报表都做到这个程度了，怕什么？做错了有我兜着，不怕。”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很稳。
“行。我下个月多做一页预算预测。把纱布原料的季度价格浮动也加进去。”
“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内容我没看懂——不是要说谢谢，不是要表决心。更像是确认我在不在那儿。
我坐在桌后面看着她，她便转回去，迈出门槛。
她出门之后，阿桃从窗台上跳下来，追出去两步喊：“春兰姐你报表给我看一眼呗——”
春兰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下个月账房统一看。”
我把春兰那份报表重新翻开，从封面到第十二页又看了一遍。每一页的边角都被她用尺子压过，没有折痕。数字后面的计算过程用铅笔写在括号里，便于核验。那个“+23.6%”旁边的红笔痕迹跟她平时用的黑墨水不一样，是专门换了颜色标出来的。
她单独立了巴黎科目的建议，不仅仅是“立”一个字。后面附了一栏模拟操作流程，用箭头标出了从“巴黎订单确认”到“打版排期”再到“质检出厂”再到“上船发运”的四个环节。
我合上报表，往椅背里靠了靠。
阿桃十九天画出了第一张能上墙的设计图。春兰用了大概两个月，在账房里把虞记的所有账目理出了一套新系统。她们两个走的路不一样，但方向一致。那把新剪刀在春兰手里，大概也会像她管理账目一样——每一刀都下得准。
哑姐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拈着一根丝线走过来。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硬纸夹上“春兰”那两个字，然后抬头朝我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角褶子堆起来，那层表情的意思大概是“这个姑娘也没看错”。
我把硬纸夹收进抽屉里，跟那把旧剪刀的铜把手碰在一起，发出轻轻一声响。
窗外老槐树的叶影在桌面上晃动。春日的下午很长，账房里安安静静。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新一季的采购预算表上批了一个字——“准”。底下落款写的是“春兰核、沈虞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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