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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傅沉渊申请调防苏州


调令是六月中旬下来的。
那天傍晚傅沉渊从军部回来,进门没拿公文。他站在玄关解军装扣子,解到第二颗停了,侧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我在里面热汤。灶台上火苗舔着锅底,汤面咕嘟咕嘟冒细泡。
“批了。”他说。
我把汤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
他已经走进厨房,靠在门框边上。军装外套的扣子解了一半,领口敞着。脸上表情很淡,嘴角却有一点弧度,遮不住。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每次收到好消息都这副模样——越高兴,脸上越不动,只有嘴角微微弯着。像怕笑出来显得不够稳重。
“苏州?”
“苏州。”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灶台边,低头看锅里翻滚的汤。又抬头看我。
“驻防令三年。挂了副职,不用常驻军营,日常可以住外面。”
“副职?少帅降级了?”
“自己申请的。”他说,“驻防调令不降级没法批。正职要带兵,不能分心。副职挂着,日常军务有专人处理,重大事务我才出面。”
我看着他。
“自己申请的”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降级这件事跟换件外套差不多。
但他肩章上那枚少帅星徽戴了这么多年。降一阶到副职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真舍得?”
“舍得。”
他伸手把灶火关小了些。汤面平稳下来。
“以前觉得军衔很重要。往上走一步,要争要抢。”他顿了顿,“后来发现最重要的是——想待的地方待得住。”
他转身去碗柜里拿了一只酒盅。
那只酒盅是哑姐前些日子用虞记的边角料烧的。釉色不匀,但傅沉渊专门要了一只,摆在公馆厨房的碗柜里。
他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汾酒,拧开盖子,倒了大半盅。
“喝酒?”我看着他难得主动倒酒,“你平时不是不喝?”
“今天喝。”
他把酒盅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搁到灶台边沿。
“二两,不多。”
汤盛好了。
他端着酒盅坐到桌边,我端着汤碗坐他对面。
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外斜伸进来,在桌面上晃着细碎的绿影。
他把那盅酒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夕光看了看。酒液在粗陶盅里微微晃动,琥珀色的。
“苏州那地方,”他喝了一口,酒液润过唇线,声音跟着软了半度,“春天雨水多,冬天不太冷。种东西比北平容易。”
“你还在惦记你的玫瑰。”
“惦记。”
他把酒盅搁下,手指在粗陶表面上转了一圈。
“走之前让人在苏州打听了一个院子。靠着运河,后院有三四分地。”他抬眼看我,“问了房东,土质偏酸,种玫瑰合适。”
“你连土质都问过了?”
“问过了。”
他坐在我对面。夕光从窗外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成暖色。
他低头喝汤,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端碗的手指骨节分明,端着粗陶汤碗的姿态,比他握军刀还认真。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退婚那天的傅沉渊。
那时候他坐在傅家正堂的太师椅上,像一尊石像。整个人从肩到腰都是硬的,像绷着的东西随时会断。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喝一碗汤。
肩是松的,背微微靠着椅背。左手端着汤碗,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偶尔在粗陶酒盅边沿蹭一下。
“那院子大不大?”
“三间正房,两间偏屋。院子比咱北平这个大一倍。”
他放下汤碗看着我。
“够你放裁案。够画图纸的桌子。够阿桃春兰来住。”他一样一样数,“后院那三四分地给你种花,前院种一排竹子挡风。”
“你安排得挺细。”
“调令没批的时候就安排好了。批了直接搬。”
我端碗喝了一口汤。蘑菇炖的,鲜味在舌尖散开。
我想象了一下苏州那个院子的样子——青瓦白墙,石阶伸到运河边,后院有一片松软的酸性土壤,等着种玫瑰。
傅沉渊坐在对面,喝完了他那盅酒。
酒盅倒扣在桌面上,粗陶底部接触桌面,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搬家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他说,“东西不多。你的裁案、布料箱、图纸柜——两天搬完。”
“虞记那边——”
“你走一周回来一趟。火车快,北平到苏州一天一夜。有事阿桃春兰也能处理。”
他把倒扣的酒盅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扣着。
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我看他翻了两遍,伸手把酒盅拿过来放回碗柜里。
他坐在桌边看着我收碗。等我洗完手回来,站在他面前。
“傅沉渊。”
“嗯?”
“你把军衔降了调到苏州,就为了种玫瑰?”
他靠在椅背里仰头看我。
窗外的天光正从暖橙变成灰蓝。他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比刚才柔和。
他没立刻答话。
他先伸手把我晾在衣架上的外套拿过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像在延长时间。
“不全是。”
他终于开口。
“北平的事,你做了五年,够了。你去巴黎之前那些天,账房里坐到半夜,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我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
“你累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你不喊停,你只是不往下走。停在原地也不出声。”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
“苏州那个地方不是为了种花。”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递给我。
“是让你有个地方歇。歇完了想做什么再做什么。不急着想。”
我接过外套。
布料是暖的,还带着他手心的余温。
北京城六月的晚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桌上那盅酒残留的味道吹散了。变成一种淡淡的粮食香气。
傅沉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我去收拾书房的文件。”
他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州那个院子——房东说后院的土现在空着,什么也没种。我让人先翻了地,等你到了自己选玫瑰苗。”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穿过走廊的背影。军装外套的肩线在他步幅里微微起伏。
走廊尽头的灯还没开。他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
走到书房门口,他站住了,侧过身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走廊,他看不清我的脸,我也看不清他的。
但我知道他在笑。那个嘴角弯了一点但没完全展开的笑。
我冲他那个方向说了一句:“先种白的。”
他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回来。
“知道。白玫瑰。查过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灯亮起来,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一道,横在走廊地板上。
像一条细细的路。
我转身回厨房,把灶台擦干净。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虞记后院那边,隐约传来阿桃收工的谈笑声。隔着两堵墙,模模糊糊的。
江南的运河。青瓦白墙。翻好的土地。
傅沉渊查过了。他说种玫瑰气候对,那应该就是对的。
明天早上去虞记跟春兰交代下个月的排期。韩婶的认购凭证还有几份没发完。哑姐的那面旗在账房抽屉里叠着,等搬完家挂到苏州新院子的门框上。
那把旧剪刀——让阿桃带着,她用顺手了。新剪刀春兰收着,她裁布的准头比管账还稳。
我关上厨房的灯。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暖黄的亮。傅沉渊大概在那边翻他的地图。
我走过走廊的时候停了一步,看着门缝里那道光。
然后拐进了卧房。
窗外的月亮刚升起来,挂在老槐树的顶梢上。
北平的夏天夜短。再过几个钟头天就亮了。
到时候去虞记、去账房、去阿桃和春兰的工位、去跟韩婶和哑姐说一声——下个月搬到苏州去。
北平的虞记照常开。春兰管账管业务,阿桃管设计管巴黎订单,哑姐管质量管手艺。我每周回来一趟,或者她们坐火车去苏州。
躺在床上合眼之前,我翻了个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月亮还在老槐树顶梢挂着。月光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像一幅墨淡的山水。
我在那幅影子里慢慢合上眼。
想着苏州那个院子。后院那片空着的土地——酸性的、松软的、等着东西种下去的土。
傅沉渊说气候对。
那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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