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突破点
皇帝自从乱葬岗回来后就大病一场，病情来势汹汹，在这等炎炎夏日中竟然反复高烧不断。
皇帝没有指定监国的皇子，所以这期间的许多折子都移交到了政事堂，暂时让辛海酆与成许清领着人共同分担。
就连先前萧韫真的告假折子，经的都是成许清的手。
相比皇帝歇息的顺和殿来说，政事堂的气氛还不算凝固。
毕竟哪怕不生病，他大多时候也是泡在乾誉殿里与景真人一同论道，亦或与他一道炼制丹药。
于政事堂来说，代皇帝处理部分折子这种差事已经是分外熟练了。
皇帝这一病，消息就跟长了腿一样很快就在坊间里流传起来。
皇后乃至群臣根本来不及封锁。
很多人都悄悄议论着皇帝是因为残暴无度，惊扰孤魂，这才遭到了反噬。
御史台除了监察百官之外也要留意民间舆论。
成许清作为参知政事兼御史台之首，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压下此事，也让底下的尽量不要官员提起，以免被皇帝迁怒。
然而皇城里的风就跟知道方向似的，皇帝在御花园闲逛好巧不巧的就听到了宫人的议论。
他当即就冷了脸，冷哼了一声后阴沉沉的返回了顺和殿。
“父皇，到时间喝药了。”
端王接过宫人手里那碗晾了好一阵的药，舀了一口递到皇帝的跟前。
这段日子以来，端王每日都会进宫侍疾，在皇帝眼前刷足了存在感。
晟王也不甘示弱，整日也是围在顺和殿里对皇帝嘘寒问暖。
皇帝靠在床头上，又想起御花园内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气不打一处。
他手掌一挥，哐啷的一声，上好的白瓷就这样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朕不喝！”
在另一旁站着的晟王也愣了，眨了眨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跪了再说。
来请示折子的几位官员也跟着跪了下来。
“父皇？”端王从冰凉的地面上微微抬头，转了转眼珠，“这，这药是有些苦，但对身体的恢复大有裨益，父皇还是保重龙体为上啊！”
皇帝阴沉沉的扫过底下跪着的一拨人，冷哼了一声，“你们要瞒朕瞒到什么时候？坊间是怎么编排朕的当朕不知道？！”他气急的低吼道：“简直翻了天了，朕要杀了他们！”
辛海酆殷切的劝道：“陛下，眼下不宜再扩大事态，陛下若真的那般处置，只怕这股风会越烧越旺啊！陛下不如直接冷着，不要理会，否则这不就中了有心人的圈套了吗！”
皇帝瞪了他一眼，那次他若不是听了辛海酆的进言与怂恿，事情何至于发展到这般难以控制的地步？！
还说此举说不定揪出幕后黑手，这下敌人拿不到不说，反倒把自己的名声赔进去了。
皇帝的目光中仿佛充斥着无边怒吼，让辛海酆不敢直视。
冒着腾腾热气的苦药在地砖上蔓延着，浸湿了萧韫真的衣摆。
“陛下息怒。”
萧韫真嘴上急切的劝着，低垂着的眼却十分冷凝。
她朝皇帝磕了个头，“辽胡的使团即将抵达京城，陛下只有养好了身子才能有精力应付他们，才能打起精神扬我北周国威啊。”
皇帝眼神微凝，萧韫真的话敲到了实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不断往上喷涌的怒意。
皇帝当日的国书还在半途中，就率先接到了辽胡传来的国书。
辽胡的新可汗——阿史勒魁尔在国书中一再提到希望与北周重修旧好。
为表诚意，不日他会亲自领着使团到访北周。
如今辽胡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了，若是让他们听到坊间的谣言，岂不是让北周丢了颜面。
站在大局上来看，皇帝确实不能再在此事上做什么文章了。
只有这样放着不去动它，才让别的事情慢慢掩盖那一出荒诞。
“父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忽然传来。
众人一惊，扭头望去发现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趴在在门框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的在室内转着。
端王心中一紧，小心翼翼的直起身子撇了眼皇帝的反应，接着他转过头向小男孩低喝道：“恒儿，快回去……谁教你这样擅闯顺和殿的？！不准打扰皇爷爷休息！”
皇帝眯起眼打量远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眉宇间展开淡淡的疑惑。
端王就着冰凉的地面向前挪了几步，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父皇，恒儿听您身子好转了之后就一直闹着要与儿臣进宫，”端王的声音越来越低，“儿臣不忍拒绝他的愿望，只好将他带了来，让他先去母妃那儿玩了一会儿……”
“皇爷爷好。”
杨恒不惧皇帝身上仍旧萦绕着的丝丝怒意，迈着小步子跪拜在殿内。
紧接着一个婢女快步赶到顺和殿外，苦着脸跪了下来，“是奴婢看管不当，才让小公子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对着外头的声音置若罔闻。
他紧紧的盯着杨恒，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这孩子是已故端王妃所出。
简潼为端王诞下了三女一子，她本来身子就不好，更是为了生这个孩子让自己越发心力交瘁。
所以她生完孩子后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而杨恒是早产儿，身体比寻常人弱一些，见风就生病。
所以杨恒在更小的时候，端王很少带他进宫。
“恒儿，”皇帝唤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打量了几番许久未见的杨恒，“恒儿还记得朕？”
杨恒笑着点头，“孙儿虽很少见到皇爷爷，但父王总与孙儿说起皇爷爷，所以孙儿记得。”
皇帝探过身子，余光似乎扫了端王一眼，“那你与朕说说，你父王都是怎么形容朕的？”
晟王稍微抬起头，他莫名觉得这一出……更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场面。
端王感受到晟王审视的目光，仍旧神色自若的跪伏着，不发一言。
杨恒的小脸上焕发出崇拜与兴奋的神采，絮絮叨叨的讲述着皇帝年轻时的风采。
皇帝的表情柔和了不少，他招招手，“恒儿，你过来，到皇爷爷这儿来。”
皇帝微抬下巴，对跪着的人淡淡道：“你们也都起来吧。”
他揽过杨恒，余光瞟向旁边的人，“你们这些动不动就跪的毛病，得改。”
晟王干笑着，心中简直汗颜。
杨恒坐在床沿边，白嫩的小手抚上皇帝的胡须，好奇的扯了几下。
端王随即提起一口气，老虎的胡须摸不得啊！
他咬着牙，恨不得将这个小兔崽子薅下来。
皇帝倒也是不脑，他有许多孙子孙女，但他们大都惧怕自己，唯有杨恒敢这样亲昵的对他。
他似乎感受到了民间所说的儿孙绕膝之乐。
“孙儿喜欢皇爷爷，皇爷爷可不可以一直陪着孙儿？”杨恒看了看被推撒的汤药，皱起浓密的眉头，“皇爷爷要按时喝药，病才能好呢！”
皇帝笑着点头，吩咐常寅再去拿一碗药过来，“好，皇爷爷就听恒儿的。”
萧韫真与成许清在一旁不动神色的交换了个眼色，彼此之间都读懂了对方心中的猜测。
“萧卿，”皇帝终于从说笑中记起还未交代完毕的正事，“此次辽胡使团进京后，就由你与礼部尚书亲自去迎接，好让他们看看我北周的青年才俊一点都不比他国逊色。”
皇帝更深的一层意思他还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使团进京后必定会打探迎接他们的官员究竟是谁，也就会知道萧韫真是飞卓军背后的军师，是大破东厥的功臣之一。
皇帝想要以此来给辽胡一个下马威。
萧韫真从容的躬身一礼，“微臣领旨。”
臣子们相继从顺和殿退出，端王看着言笑晏晏的爷孙俩，眼中划过一道暗光。
成许清心中憋着一口气，终于回到府邸后他揭下了官帽。
“阳……”他左右看了一圈，成府的下人虽没几个，但凡事还是谨慎为上，他随即改口，“萧大人，我这儿又有一副字，你赶紧来看看。”
萧韫真忍俊不禁，成许清这架势哪像是邀请，分明更像是要去打架。
萧韫真不紧不慢的跟在成许清身后，终于踏入了书房这个秘密基地。
成许清纳闷的将官帽随意撩在一边，“阳儿，你说这端王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我看这八成又是辛海酆出的鬼主意。”
萧韫真耸耸肩，熟练的找了方软垫坐了下来，“主意鬼不鬼不知道，反正目前来说还挺有用，”她想了想，“至少皇帝吃这套。”
成许清要不是曾见过萧韫真在那日乱葬岗的苍白，他都要以为萧韫真是被刺激得昏了头。
“我看呐，皇帝对杨恒满意得很。就冲着杨恒，他兴许真的会将端王立做皇太子，而杨恒呢肯定就是皇太孙了。”
萧韫真从浮邈谷回来之后成许清就觉得她哪里又变了，纵然她什么也没再提，成许清还是感受到了她身上某种蓄意喷发的欲望。
他深知萧韫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条路走不通，她就一定会凿开另一条路。
“端王领着儿子去见皇帝，应该还会有别的请求。”
成许清一时不解，“什么请求？”
萧韫真抛出一个重点，“皇帝看见这个小孙子之后，自然就会想起他早逝的母亲……”
成许清快速的接上，“不论端王提不提，皇帝都会考虑让他续弦的事情。”
萧韫真点点头，琢磨着道：“若是宫里的淑贵妃娘娘再添一把火，说不定端王与文宣伯爵府的亲事就成了。”
淑贵妃是端王的生母，她曾一度冠宠后宫。
成许清抱着胳膊，狐疑的扫了萧韫真一眼，萧韫真从头到尾都冷静的要命。
“阳儿，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突破的方法？”
萧韫真愣了愣，苦笑着摇摇头，“成大哥，我可不是神仙，怎么会事事未卜先知。”
书房内一片寂静，双方均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萧韫真不确定的说道：“也许辽胡使团的入京……会是下一个突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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