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无名
在萧韫真回到府里没多久，赫连敬之就潜入了陶然院。
萧韫真摘下官帽的动作一顿，脸上微微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现在已是亥时，院子里的下人都差不多停止了活动。
萧韫真侧过身来望向空旷一片的庭院，“进来吧。”
风一阵的黑影疾速窜入室内，带来门框合上的轻响。
萧韫真坐在椅子上捋了捋衣摆，顿了顿，道：“敬之怎么突然来了？”
姜雀听说了皇帝病情反复的消息，把从前的一些秘密透露给了赫连敬之。
赫连敬之听了后决定还是立马告知萧韫真比较稳当。
“姜归锦从前还是礼部尚书的时候，曾为皇帝引见过几位道人。那些道人不是别人，正是冷鹰司的成员。”
道人？萧韫真当年与他们打了几次照面，印象颇深。
而那几名道人在姜归锦身份暴露之后，就已经被皇帝处死。
萧韫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当时在丹药里加入了冷鹰司的另一味秘药，”赫连敬之顿了下，觉得这个形容不准确，“说是秘药，实则是世上罕见的一味毒，名为无名。此毒经口一入之后便会牢牢的锁在骨髓中，不仅让人难以察觉还会让中毒之人的身体愈发虚弱。
“一旦他们患上了什么病，此毒也会导致中毒人的身体病情反复，治疗起来颇费功夫。最坏的结果就是精气被耗尽，缠绵病榻而死。”
萧韫真觉得冷鹰司给她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也就是说皇帝现在反复高烧，其实是因为无名的缘故？”
“不错。”
“无名，无名……”萧韫真慢条斯理的念着这两个字，目光悠远神秘莫测，“不露痕迹，不显于世。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萧韫真擅制毒，无名这味毒药比皇后沾染的迷菇粉还要神秘。
萧韫真以往只在相关的古籍上见过几句没头没尾的介绍，不成想现在有个活生生的案例放在眼前。
“此毒无解？”萧韫真问道。
“也算是可以解，不过据姜雀所说，解药的药引十分珍贵，需得用上乌越国的紫蚌珠以及北周雪瑞山上的那株天山雪莲、还有明月宫的百颜草才算是完满，少一味都无法制成药引。”
先不说萧韫真打不打算皇帝解，就算真的有人向为皇帝解毒，光是集齐这三样东西……不花个十几二十年就根本办不到。
乌越国的紫蚌珠十分罕见，一百只蚌里也不见得会有一只能结紫珠。
而雪瑞山上的天山雪莲十五年才结一株，摘下后最多只能存活三日，三日过后它就会迅速枯萎，也就失去了药用价值。
“敬之，皇帝中毒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属下明白。”
赫连敬之离开的脚步微顿，仿佛是想起了什么。
刚才他竟差点忘了。
“公子，属下近日又收到了另一则江湖消息。”
“你说。”
“澹台岳从万白教潜逃了，万白教的教主柳梧蔓对他发出了江湖追杀令。”
澹台岳就是澹台亭欢这个事实，赫连敬之自然也知道。
“据说是因为他与云河帮帮主计林里应外合，欲要夺取教主之位，从而引得柳梧蔓大怒，所以才仓皇而逃。”
“逃了？”萧韫真琢磨着这其中的血雨腥风，有几点令她颇为费解，“澹台岳在万白教极为得宠，纵然是柳梧蔓给他渡了真气，他也绝不可能打败柳梧蔓。至于计林的身手，放在江湖里算是中等的程度，她与澹台岳即使合起手来也绝对只能在柳梧蔓手下吃败仗……你确定他们二人没有他人相助？”
“属下也奇怪呢，澹台岳前期虽然是有几分不识好歹，但他能在万白教得宠那么久，足见他还是有几分耐心的，何至于给自己自寻死路？”
其实还有一点，那便是澹台岳此前在庆州找萧韫真的麻烦时，曾被萧韫真下了万毒散。
万毒散无解，其作用是引诱根基不稳的人真气窜动概率上升。
以至于就算此人的内力有了提升，也还是压制不住身子里的真气。
萧韫真不知道澹台岳有没有察觉到有中毒，但是他体内的真气本就不属于他，原本就需要柳梧蔓帮他压制。
他这般刺杀柳梧蔓，难道就不怕自己以后真气暴动而亡？
或者说……他找到了什么别的方法，让自己以为终于可以凌驾于柳梧蔓的功力之上？
万白教里究竟还有什么呢……
萧韫真眼神一亮，“难道是……”
“盘丝大法……”
萧韫真与赫连敬之异口同声的说出这门早已避世已久的邪功。
赫连敬之眼神暗了暗，“盘丝大法的修炼极其危险，若是基础不佳之人习之，必会折损多年寿命。”他嗤笑着叹了一声，“公子，看来从前倒是你我小瞧他的心志了。”
萧韫真不可置否，“柳梧蔓既然反击了，说明澹台岳没有成功，说不定还身负重伤。他这番潜逃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要返回东秦，奇怪的是……柳梧蔓下发了江湖追杀令却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萧韫真从始至终对他的能力感到怀疑，“我不信他单靠自己就能走出北周，一定还有什么人相助。”
“公子，需要属下带人暗中查探其踪迹么？”
萧韫真摇摇头，“不用做这些无谓之举。万白教的江湖追杀令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都找不到，更何况我们。哪怕澹台岳真的逃回了东秦，说不定还能掀起新的一番风雨。不过……”
她话锋一转，“你通知盈濯堂的所有人，时刻提防不速之客，若有生人意图潜入内部或者有人鱼目混珠混入堂中……必杀之。”
“属下尊命。”
萧韫真“嗯”了一声，“如果没什么事了你就先回去吧。”
赫连敬之恭敬应下，在萧韫真揉着太阳穴的功夫里他无声的消失在了黑夜中。
赫连敬之在半路上碰到了同样与他一样在屋檐上飞跃的王鹤棠。
彼此擦肩而过，赫连敬之回过头去，王鹤棠前进的方向竟是他刚才离开的安阳侯府……
王鹤棠好歹也是指挥使，侯府的正门有什么入不得的。
他又不是干情报工作的，这么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赫连敬之盯着他的背影眨眨眼，眸子里逐渐升起揶揄之意。
萧韫真换下了官服，披上了件素色外袍。
院内传来的动静让她眉毛一挑，怎么今天一个个的都挑这个时间来，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少顷，叩门声细微的传来，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唤着她。
萧韫真叹了口气，上前去扯开了门闩。
王鹤棠清透的眼眸在烛火之下越发透亮，“阿真。”
萧韫真眼神微滞，这样的暧昧气息她还是不太能吃得消。
她关上了门，淡淡转身，“阿棠，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王鹤棠盯着她的平淡眼眸，语气里竟含了几分委屈，“没有事就不能来看你么？”
萧韫真撇了他一眼，“王少爷，本官今天累得很，没空哄你。”
王鹤棠也有好一阵没能见到萧韫真了，萧韫真忙，他也忙。
两个人总是在街道擦肩，很久没有坐下来说说话了。
上次萧韫真从乱葬岗回来，梦魇过后说自己饿了，让他去弄吃的。
结果等他回来之后，房间里哪里还有萧韫真的影子。
后来还是徐啸及时传信过来，说萧韫真在浮邈谷透透气，时日一到她自然会回来。
萧韫真被伤得狠了，王鹤棠也不忍去打扰她。
只好一个人等啊等，却总也不见萧韫真以盈濯堂的名义让他过来。
王鹤棠从怀中取出一个玛瑙雕刻而成的鼻烟壶，质地温润，色泽黄白相间，仿若白云里被晕染了一滴滴橙黄色的涂料。
鼻烟壶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的小巧。
“阿真，我，我之后去过几次乱葬岗，让隋府的人都重新入土为安了，”王鹤棠紧张的组织着语言，声音低低的说道：“这个给你。这个鼻烟壶里……放了一些他们的骨灰……”
萧韫真怔怔的接过，小小的鼻烟壶被她的掌心包裹着，捂出几分温热来。
上百具尸骨被烧毁，这把骨灰里同样掺杂了不止一个人的灵魂。
他们以别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萧韫真身边。
她背对着王鹤棠，闭着眼忍下眼眶的湿意。
萧韫真张了张口，齿缝中挤出几丝颤抖的声音，“谢谢。”
王鹤棠搭上她的肩，默默叹了口气。
萧韫真抬起眼，心中觉得讽刺得很。
辛海酆与皇帝亲手将隋府送入地狱，过了这么多年，又是他们重新将尸骨挖了出来，一把火尽数毁灭。
最后又是和辛海酆有关系的王鹤棠，将残缺的骨架子和骨灰一点点的收拾回那个不像样的坟墓。
这算什么？
王鹤棠似乎感受到萧韫真身边环绕着的丝丝冷意，他总觉得萧韫真原本就对他竖起的高墙又更厚了一些。
他不能劝萧韫真放下，因为他没有资格。
可“情”是世上最玄妙的事情，无论结局如何王鹤棠宁愿沉沦其中。
就算萧韫真不肯对他打开心门，就算……萧韫真日后要利用他，王鹤棠统统都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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