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你后悔了吗？
陆见微在沈问萤迈步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比平时重，他知道她一定会去，但他的指尖冰冷，掌心灯印烫得惊人。
沈问萤低头看了一眼。
陆见微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不要答应它给的门。】
沈问萤点头。
赵启也压低声音说：“无号房是核心之一，里面说不定能直接改规则。小心它用愧疚诱导你。”
沈问萤说：“我知道。”
她走进无号房，门在她身后合上，门外陆见微的气息被隔断。
黑暗彻底包裹过来。
沈问萤没有立刻点灯，她能感觉到旧主灯就在掌心。
但如果这里住着第一无门者，贸然点灯可能会被视为挑衅。
她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渐渐地，她看见房间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是电视的雪花。
一台老式电视摆在房间中央。
屏幕上闪着黑白噪点。
电视前坐着一个小孩，背对着她。
小孩穿着过大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脖子细得像一折就断。
它坐在小板凳上，双脚悬空，轻轻晃着。
房间四周没有家具。
只有门，很多门，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处都是门的轮廓。
但那些门没有一扇能打开，因为每一扇门都没有把手。
也没有锁孔。
无号房不是没有门，是有无数扇打不开的门。
小孩没有回头。
“你后悔自己没给她开门。”
“可是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沈问萤一怔。
那个高中女生的名字……
她努力回想，其实不算太久远。
可记忆像被蒙了一层灰。
她只记得女生总低着头，校服袖口洗得发白，喜欢用蓝色圆珠笔在草稿纸边缘画小花。
名字呢？
沈问萤喉咙发紧，她想不起来。
小孩轻轻笑了一声。
“看。”
“你所谓的后悔，也不记得她的名字。”
沈问萤没有辩解。
“是。”
她承认。
“我忘了她的名字。”
房间里那些没有把手的门，齐齐震了一下。
小孩终于回头。
它的脸很普通。
普通到可怕。
因为它没有固定五官。
上一秒像男孩，下一秒像女孩。
有时像老人，有时像中年人。
像所有被遗忘的人重叠在一起。
但它的胸口挂着一块空白门牌。
没有房号。
没有姓名。
它问：“那你凭什么说要给别人找门？”
沈问萤看着它。
“因为我不能只停在后悔。”
小孩歪头。
沈问萤继续道：
“我不记得她名字，是我的错。”
“但这不是我以后继续不记得别人的理由。”
“我不能改变过去那个没开门的我。”
“我只能决定现在这扇门，我要不要开。”
小孩安静看她。
电视雪花屏里忽然出现一间教室。
夕阳很暗。
一群学生围在一起说笑。
角落里，一个女生抱着书包站着。
她抬头看向沈问萤的方向，小声问：
“我可以和你一组吗？”
沈问萤的心脏像被攥住。
这是她记忆里那一幕。
但电视里的女生脸是模糊的。
小孩声音从身后响起：
“再来一次。”
“你开门吗？”
沈问萤看着电视。
“开。”
电视里，过去的沈问萤转过头。
她没有像记忆里那样退后。
而是说：
“可以。”
画面静止。
小孩问：“现在说开，有什么用？”
沈问萤低声说：“对过去的她没用。”
“但对现在的我有用。”
“至少我会记住，我曾经没开。”
电视雪花闪烁。
画面消失。
小孩沉默了很久。
“你比沈青栀诚实。”
沈问萤心口一动。
“你见过她？”
小孩又转回去，看着电视。
“她也来过。”
“她说她要救一个孩子。”
“我问她，她有没有让别人无路可走。”
“她说有。”
“她说她逃出了沈家。”
“可她逃出来以后，留下了另一个人替她嫁进债里。”
沈问萤呼吸一滞。
这件事她从没听过。
沈青栀从长灯村逃出，拒绝继续沈家借寿债。
可如果沈家需要一个人承接债务，那么沈青栀离开后，谁被留下了？
小孩轻轻晃着脚。
“她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她一直记得。”
“所以她比你痛苦。”
沈问萤声音发涩：“那个人是谁？”
电视屏幕亮起。
画面里出现一座老宅。
不是长灯村沈家的祠堂。
而是一间昏暗婚房。
红烛燃着，窗上贴着喜字。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穿着嫁衣。
她抬头。
脸和沈青栀有五分相似。
但不是沈青栀。
电视雪花下方浮出一行字：
【沈青萝】
沈问萤指尖一冷。
青栀。
青萝。
她从没听沈青栀提过这个名字。
小孩说：
“沈青栀把自己的门换给你。”
“可沈青萝的门，被换给了沈青栀。”
“门债从来不是一条线。”
“是一张网。”
沈问萤看着电视里的红嫁衣女人。
沈青萝抬起头，像隔着屏幕看见了她。
她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
但沈问萤看懂了她说的话。
“别信她。”
沈问萤心口一沉。
别信谁？
别信沈青栀？
别信无号房？
还是别信这整套“门债”叙事？
小孩笑了。
“你看。”
“每个人都有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
“你要怎么还？”
沈问萤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无门公寓最可怕之处就在这里。
它不是让她面对纯粹恶鬼。
而是把所有关系里的亏欠、沉默、伤害、逃避都织成门债。
如果她试图当一个绝对公正的审判者，她一定会被这张网缠死。
小孩伸出手。
它掌心躺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锈迹斑斑。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
【初】
“这是你要的钥匙。”
小孩说。
“拿了它，你就能打开总门册里的命门。”
沈问萤看着钥匙，没有接。
“代价是什么？”
小孩笑起来。
“你真无趣。”
“沈青栀当年也是这么问。”
“她问完以后，还是拿了。”
沈问萤：“她付了什么？”
“她的一次回头。”
小孩说。
“她拿走钥匙后，就再也不能回到最初那扇门。”
“她不能回长灯村。”
“不能回沈家。”
“不能回沈青萝面前。”
“不能回她自己原本的人生。”
沈问萤看着那把钥匙。
“我拿了，会失去什么？”
小孩说：“你会失去一条退路。”
“哪条？”
小孩摇头。
“不能告诉你。”
“门只有关上的时候，才知道关的是哪一扇。”
沈问萤沉默。
门外，陆见微一定在等。
404还有未清的债。
第二夜的专项整改即将到来。
她没有太多选择。
但她不能因为没有选择，就假装代价不存在。
她问：“如果我不拿？”
小孩说：“那你永远打不开沈青栀的命门。”
“她会继续被物业保管。”
“公寓会慢慢把她剩下的部分磨成门心。”
“到时候，所有无门者都会通过她进入现实。”
沈问萤心脏骤沉。
“门心？”
小孩慢慢转过头。
它胸口空白门牌上，浮出一点黑色。
像有人正在写字。
“无门公寓需要一个能连接人间与无门之处的核心。”
“原本是我。”
“后来是沈青栀。”
“现在，它更想要你。”
“因为你有灯，有碗，有名字，还有活人的门。”
沈问萤终于明白。
物业诱导她签继承书，不是为了收债。
是为了把她变成新的门心。
沈青栀当年被拆分，是因为她不完整、不可控。
而沈问萤如果主动继承门债，就会成为更完美的核心。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问萤问。
小孩看着电视雪花。
“因为我讨厌物业。”
“它们把我关在这里太久。”
“它们说，我是第一个无门者，所以我应该当业主。”
“可我从来没有同意。”
沈问萤看向它胸口空白门牌。
“你叫什么？”
小孩没有回答。
电视屏幕忽然熄灭。
房间里所有无把手的门同时发出咔咔声。
像有什么东西不允许它说出名字。
小孩低下头。
“我不能说。”
“说了，我就会被总门册收走。”
沈问萤想了想，拿出纸笔。
“那你可以写吗？”
小孩抬头看她。
黑暗里，它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明显情绪。
惊讶。
命门沈青栀说，白天不能提无门渡，但可以写。
或许无号房也一样。
不能说，不代表不能写。
小孩伸手接过笔。
它握笔的姿势很生涩。
像很久没写过字。
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墨迹。
它写不出来。
小孩看着空白纸面，轻声说：
“我没有名字了。”
“不是忘了。”
“是被拿走了。”
沈问萤心里微微一沉。
被忘记和被拿走不同。
忘记还能找。
被拿走，就需要讨回。
“谁拿走的？”
小孩抬起手，指向房间无数扇没有把手的门。
“第一个许愿的人。”
“它说……”
小孩的声音开始扭曲，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
“让他永远回不了家。”
“让他以后没有门。”
房间开始震动。
无数门板上浮出血红手印，交叠铺印在上面。
小孩把钥匙塞到沈问萤手里。
“走！”
“钥匙给你。”
“但别急着救沈青栀。”
“先找到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在第一个许愿人的门后。”
沈问萤握紧钥匙。
“第一个许愿人是谁？”
小孩抬头，它的脸开始裂开，一片片消散在风里。
最后，它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房东。”
砰——
所有无把手的门同时撞开。
门后涌出黑色潮水。
沈问萤被一股力量推向来时的门。
门开了，她跌出去。
陆见微第一时间接住她。
无号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门板上浮出一行血字：【业主拒绝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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