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错了
三人又在贫民窟中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稍微开阔一些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口老井,几个妇人正围在井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井边不远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老人的眼睛浑浊而无神,望着前方的虚空,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萧景琰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花布衫,头发枯黄稀疏,扎着两根细细的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
她画得很认真,小嘴微微抿着。
萧景琰好奇地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小人,手牵着手。
一个大人,两个小孩。
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完全不对。
“这是你画的?”萧景琰轻声问道。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画的是什么?”
“这是我家,”小女孩指着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又指着那三个小人,“这是阿爹,这是阿娘,这是我。”
“我们手牵手,一起出去玩。”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丝天真。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幅简单的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的年轻妇人从旁边的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一把将小女孩拉了起来,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萧景琰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安和防备,像一只护崽的母猫,竖起了全身的毛发。
萧景琰连忙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摆手解释道:“大嫂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这里,看到小姑娘在画画,觉得画得很好看,就停下来看了两眼。”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得体、气质不凡,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卫模样的壮汉,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是坏人。
她眼中的警惕之色才稍稍减退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
她拉着女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生硬地道:“我们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走吧。”
说完,她便拉着女儿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萧景琰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看到宋安安正靠在旁边的墙上,双臂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看到了吗?”宋安安淡淡开口。
“看到了什么?”
“你眼中的‘关怀’,对于他们来说,有时候只是一种负担。”
宋安安站直身体,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景琰的耳中:
“你蹲下来,用温柔的语气问她画了什么,你觉得这是一种善意。”
“但对于那个母亲来说,一个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陌生男人,忽然出现在她家门口,蹲下来跟她女儿说话。”
“她首先想到的不会是‘这个人好善良’,而是‘这个人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她的警惕,不是因为她不善良,而是因为她在这个环境中生存下来,靠的就是这份警惕。”
“她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
“她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她放松警惕,她的女儿可能就会被拐走,或者遭遇更可怕的事情。”
“你的善意,对于她来说,是一种不确定的风险。”
“而在这个贫民窟里,任何不确定的风险,都可能意味着灾难。”
萧景琰站在原地,听着宋安安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成了沉思,最终化作一种深深的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所以……我的善意,反而给她们带来了困扰?”
“不一定,”宋安安道,“如果你真的想帮助她们,首先要做的,不是表达你的善意,而是消除她们的戒心。”
“怎么消除?”
“让她们知道你是一个可靠的人,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
“比如呢?”
“比如,”宋安安想了想,“你可以先去找里正或者保长,表明你的身份和来意,通过官方渠道来了解和帮助这里的居民。”
“或者,你也可以通过一些实际行动,比如请大夫来这里义诊,或者捐赠一些粮食和衣物,让她们看到你的诚意,而不是仅仅靠几句话来表达善意。”
“信任是需要时间和行动来建立的,不是靠几句温柔的话语就能获得的。”
萧景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前辈说得对,是我太想当然了。”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了一些:“我会记住前辈今天说的话。”
宋安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人又在贫民窟中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稍微开阔一些的巷口。
巷口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围着一群人,约莫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男子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愁苦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双手紧紧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张,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停下脚步,目光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道。
陈忠上前几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回来禀报道:“殿下,好像是那个穿短褐的男子欠了那位账房先生的租子,账房先生要收他的房子抵债,那男子不同意,正在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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