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错过
萧景琰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人群看到他走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那个账房先生看到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不凡、气质出众，便换上了一副笑脸，拱了拱手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少爷？”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的套近乎，直接问道：“怎么回事？说说看。”
账房先生见他问起这事，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指了指那个穿短褐的年轻男子，“这位公子，您是不知道啊，这人租了我们东家的房子住了三年。”
“头两年还能按时交租，今年开始就一直拖欠租金，到现在已经欠了整整八个月的租金了。”
“我们东家也是要做生意的，总不能一直让他白住吧？今天派我来收租，他还是拿不出钱来，我也是没办法，只能按照契约上的条款，收他的房子抵债了。”
那个穿短褐的年轻男子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道：“我不是故意拖欠租金的！今年年初我阿爹生了重病，家里的积蓄都拿去给阿爹看病了，可阿爹还是没救回来……”
“后来我娘子又生了孩子，孩子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又要花钱抓药……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赚的钱连买米买药都不够，哪里还有钱交租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他手中那沓皱巴巴的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账房先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但态度依然坚决：“老弟啊，我也知道你家里困难，但我也只是个跑腿办事的，做不了主啊。”
“东家那边催得紧，我也没办法，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来，那就只能按契约办事了，这房子，我们东家要收回。”
年轻男子听到这话，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嘶哑地哀求道：“求求你跟东家说说好话，再宽限我几个月，我一定想办法把钱凑齐！你要是收了房子，我们一家三口就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账房先生摇了摇头，一脸为难：“老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东家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了，我也没办法啊。”
围观的居民们纷纷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不忍，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萧景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上前一步，对那个账房先生道：“他欠了多少租金？”
账房先生看了他一眼，翻了翻账册，道：“连本带利，一共是十二两银子。”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五两重，递给账房先生：“这是他的租金，多余的，算是给你的跑腿费。”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这位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好好好！我这就把他的账销了！”
他麻利地在账册上划掉了那笔欠款，然后对那个年轻男子道：“老弟，你遇到贵人了！还不快谢谢这位公子！”
那个年轻男子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萧景琰面前，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小人一辈子都记得！”
萧景琰连忙弯腰将他扶了起来：“别这样，快起来，一点小忙而已，不值一提。”
年轻男子站起身，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围观的居民们也纷纷散去，一边走一边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男子佝偻着背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满足感和成就感。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他帮了一个人，但这条巷子里，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
他帮得了一个，帮得了所有人吗？
他转过头，看向宋安安，却发现她正靠在旁边的墙上，双臂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做。
“前辈，我……”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你做了一件好事，”宋安安打断了他，“但你也做了一件坏事。”
萧景琰愣住了：“坏事？我帮他还了房租，让他免于流落街头，这怎么会是坏事？”
宋安安站直身体，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帮他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下个月的租金怎么办？下下个月的租金怎么办？”
“他今年年初父亲去世，妻子生产，孩子体弱，一连串的打击让他的家庭陷入了困境。”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有人帮他还一次房租，而是一个能够让他摆脱贫困、自力更生的机会。”
“你给了他一条鱼，却没有教会他钓鱼。”
“你帮他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却没有帮他解决根本的问题。”
“所以我说，你做了一件好事，但也做了一件坏事。”
“好事是，你让他今晚不至于流落街头。”
“坏事是，你让他产生了一种依赖心理——遇到困难的时候，总会有贵人出现来帮他。”
“如果下次再遇到困难，他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拼命想办法自救，而是会期待着，会不会又有贵人出现来帮他。”
“这种依赖心理，才是最致命的。”
萧景琰站在原地，听着宋安安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终化作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理由。
因为宋安安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只是帮那个年轻男子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却没有帮他解决根本的问题。
他给那个年轻男子留下了一线希望，却也让他有了依赖的心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前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宋安安看着他低落的样子，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第一次接触这些事情，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你愿意停下来，去看，去听，去想，而不是像有些人一样，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慢慢来吧，治理一方水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有很多东西要学。”
“但只要你愿意学，总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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