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年终会议 1
十二月二十七日，天还未亮，夜色仍裹着一层薄寒。
天还没亮，林玫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套深藏青的女士西服。
上衣、裤子、裙子，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是她昨天就熨好的。
她把西服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肩膀合身，袖子不长不短，西裤也干净利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没有怯懦，没有犹豫，只有藏不住的锋芒和底气。
深吸一口气，唯一的一丝忐忑也化为坚定。
院子里，周雁早已等候在旁。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寒风生长的白杨树。
见林玫出来，她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厂长，车来了！”
林玫拎起提前准备好的公文包，稳步出门，登上了那辆专门租来的面包车。
车子缓缓驶离镇子，往县城方向而去，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远处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路边的树木褪去了枝叶，却依旧挺拔。
林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发言稿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缓缓流淌。
不是刻意背诵，是刻在心里的过往，是三个月来的每一步足迹。
蓬莱酒店坐落在县城东街，五层楼高的建筑在当时的县城里格外惹眼。
那大红色的门口悬挂着一条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全县乡镇企业年度总结表彰大会”十二个大字苍劲有力。
院子里早已停满了车辆，自行车、摩托车、面包车错落摆放，还有几辆少见的小轿车。
往来的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几分庄重。
林玫下车，抬手又理了理衣领，目光从容地扫过酒店大厅的方向，而后迈步走去。
大厅里早已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悬挂着同款横幅。
几张铺着红布的桌子整齐摆放，话筒擦得锃亮，搪瓷缸子摆得规整，台上坐着县里的领导，神情严肃。
台下是一排排木质座椅，坐着各乡镇企业的负责人。
有人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有人穿着工装、带着烟火气，有人头发梳得油亮，有人脸上还带着刚从车间、工地赶来的风尘，彼此低声交谈着，气氛热烈又庄重。
林玫循着座位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周雁悄悄坐在她的后排，眼神里满是骄傲。
刚坐稳，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张扬的声音：“哟，林厂长倒是来得挺早？”
林玫缓缓回头，看见林清妍正挽着许明川的胳膊，从过道走来。
林清妍穿着一件刺眼的大红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狐领，脸上的妆容浓艳，举手投足间满是炫耀；
许明川则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肩章格外醒目——那是正科级的标志。
“许科长今天也来开会？”林玫的目光淡淡扫过许明川的肩章，语气平平。
“明川是特邀代表。”
林清妍抢先替许明川答道，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全县也就那么几个名额，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许明川神色平淡，只是朝林玫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拉了拉林清妍的胳膊，示意她别多言，而后两人在林玫旁边的座位坐下。
林清妍坐下后，目光死死黏在林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和不屑。
随着主持人一声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的领导依次发言，念报告、报数据、读表彰名单，语气庄重。
台下的人认真聆听，偶尔有人低头记录。
林玫端坐席间，脸上神色平静，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不是紧张，是在等一个属于她、属于红旗屠宰场的时刻。
当台上念到“红旗镇屠宰场”的名字，提及“扭亏为盈、成效显著”时，坐在后排的孙主任立刻探过头来，朝着林玫用力竖了个大拇指，脸上满是欣慰和骄傲。
林玫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动容。
终于，轮到先进个人发言环节。
主持人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大厅：“下面，请红旗镇屠宰场承包人——林玫同志，上台发言！”
话音落下，大厅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人好奇，有人赞许，有人带着几分探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年轻的女子。
林玫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从容，一步步朝着主席台走去。
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艰辛里，也踩在未来的希望里。
她走到话筒前站定，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有领导的期许，有同行的审视，有工人的期盼，还有林清妍的嫉妒。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穿透了大厅的嘈杂，每一个字都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青山镇红旗屠宰场的承包人，林玫。”
话音刚落，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她的发言。
“三个月前，我接手红旗屠宰场的时候，它就是一个烂摊子——”
“濒临倒闭，工人半年没发过工资，账上一分钱没有，还欠着三万多的外债。”
林玫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我第一次走进屠宰车间，看见的是老得掉牙的设备，乱得一团糟的流程，还有一群蹲在墙根下、眼神迷茫的工人。”
“他们眼里没有干劲，只有绝望，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工资。”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却又藏着一丝坚定：“那一刻，我问过自己，这个厂子，还有救吗？还有必要救吗？”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那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奈；
有人默默点头，或许他们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困境；
更多的人，是满脸的认真，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后来我发现，它有救。”
林玫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笃定，“设备旧，但还能用；”
“工人没干劲，不是他们懒，是没人带着他们干，没人给他们希望；”
“流程乱，不是改不了，是没人用心去管。”
“所以，我做了一件最简单，也最笨的事——带头干。”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里闪过一丝过往的艰辛，却更多的是骄傲，“买猪仔、杀猪、褪毛、分割，跑客户、谈合作、算账目……”
“厂里的每一件活，我都干过；工人干到深夜，我就陪着他们干；他们有顾虑，我就用行动证明，让他们知道，只要跟着我好好干，就一定能拿到工资，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没有什么捷径，只有一个信念——肯干，就有希望。”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
林玫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红旗屠宰场，从一个亏损严重的烂摊子，做到了月盈利一万七；”
“工人的工资，从半年发不出，到每月按时发放，还都涨了工资，再过几天，大家还能领到属于自己的年终奖金；”
“给镇里的利润分成，一分不少，还一次比一次多。”
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
有人用力拍着手，有人忍不住点头称赞，还有人小声议论着“不容易”“太厉害了”。
孙主任坐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眼镜滑落也不管，只用力拍着巴掌，脸上满是自豪。
林玫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等掌声渐渐平息，她继续说道：“除了盘活屠宰场，我还创办了自己的熟食厂，名字叫玫记。”
“现在，玫记的卤肉已经成功进驻县百货大楼的柜台，每天供不应求，得到了很多顾客的认可。”
她的目光里满是憧憬，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干劲：“下一步，我们计划引进真空包装设备，解决熟食存放的难题。”
“我要把我们的熟食卖到市里、卖到省里，把红旗屠宰场的鲜肉，卖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红旗镇，能做出最好的肉，能办最好的厂子！”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经久不息，有人站起身来鼓掌，有人朝着她竖起大拇指，还有人大声喊着“好！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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