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算钱，消费
腊月二十八，屠宰场迎来年前最后一天开工。
院子里的年味已经飘得满溢，林玫坐在办公室，屠宰场和熟食厂的账本，一左一右摊在桌上。
一个半月的账，她从大清早算到正午，算完两遍不放心，又沉下心算第三遍。
每一遍的数字都分毫不差，可每一遍，她都觉得像在做梦。
先看屠宰场的账：一月份毛利润两万三千多。
刨去原料成本、工人工资，再扣掉给镇里的两千块承包费，净利润稳稳落在一万六千三百块。
林玫盯着那串数字，指尖轻轻点了点账本，又拿起笔，一笔一划再算一次。
没错，就是一万六千三百块。
她合上屠宰场的账本，指尖有些发颤，又翻开熟食厂的。
陈秀兰早就把一月的账理得明明白白。
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出货，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分几毛都没差。
一月份，供销社十个乡镇代销点，再加上百货大楼的柜台，熟食日均出货量从七十斤，一路涨到年前的一百五十斤。
尤其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供销社一口气订了两百斤。
林玫至今还记得，周雁骑着三蹦子送货，跑了一趟又一趟。
脑门子沁满了汗，脸上却笑开了花，嘴都合不拢。
她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一页，陈秀兰用红笔写的那行字，格外醒目——
一月纯利：八千四百元。
林玫的手指停在那行红字上，心里算着账。
八千四，加上屠宰场的一万六千三，整整两万四千七百块。
她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日里谈判时的浅笑，也不是待人时的温和笑。
是那种从心底往外冒、藏都藏不住的笑。
九零年啊，两万多块，就一个月的功夫。
笑着笑着，林玫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可现在，这笔钱就明明白白地躺在账本上，是她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下午发年货，林玫早就让刘师傅把厂里最好的猪肉留了出来。
每个工人二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纸绳系成十字扣，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再加上十斤真空包装的卤味，猪头肉、猪蹄、猪大肠，都是大家平时舍不得吃的硬菜。
刘师傅看着堆成小山的年货，搓着粗糙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
“林厂长，这年货，比王顺发在的时候，强了十倍都不止！那时候过年，能分斤瘦肉就不错了。”
旁边几个工人跟着哄笑，有人已经忍不住盘算过年时桌上能加几个菜。
林玫笑着，又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信封，往桌上一放：“来，再发点过年钱。”
有人当即惊呼出声：“哎呀，怎么又发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笑声更响了。
1991年的春节在2月15日，1月底大家刚领完工资，再加上去年12月份发的两次奖金，屠宰场的工人们，腰包早就鼓得快溢出来了。
“长这么大，就没连续领过这么多次钱！”有人笑着感慨，语气里全是满足。
刘师傅连忙上前，拉着林玫的胳膊小声劝：
“林厂长，我知道您心善。”
“可工资照常发，奖金也领过了，还有这么多年货，真的够了。”
“这再发钱，花的可都是您自己的辛苦钱啊，实在不用这么破费。”
林玫笑着，先递了个信封给刘师傅，语气轻快却笃定：
“不多，一人五十块，就当我给大家家里的孩子，发个压岁钱。”
院子里又炸开了锅。
五十块啊，在当时，那可是一个普通小工一个月的工资！
二十个工人加起来，就是一千块，这可是林玫实打实自掏腰包的钱。
刘师傅接过信封，手指头都在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话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旁边有人打趣：“刘师傅，你咋还哭了呢？”
刘师傅抹了把眼睛，哑着嗓子憋出一句“我高兴”，转身快步走了。
老王把信封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拍了又拍，眼眶也红了。
他凑到林玫跟前，低声说：“厂长，我想过年每天都来一趟，厂里的小猪还得喂，不能饿着。”
“那给你算加班费。”林玫笑着应下。
她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心里清楚，员工日子过好了，才会真心实意跟着她干，企业才能走得长远。
看着工人们一个个接过信封，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林玫的心里，也暖烘烘的。
赶在天黑之前，林玫对着周雁、陈秀兰和苏敏扬了扬下巴：
“走，去县城，姐带你们花钱，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陈秀兰还没反应过来，周雁已经拉着苏敏，一溜烟跑去发动三蹦子了。
第一站，直奔百货大楼的家电柜台。
林玫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电器，最终落在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上。
带遥控选台，在当时，已是最先进的款。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见林玫只是站在旁边看，没像是买得起的样子，不耐烦地开口：
“小妹妹，这边是彩电，最少两三千，不买别乱摸，碰坏了赔不起。”
林玫没跟她废话，指了指那台长虹：“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撇了撇嘴，语气带着质疑：“这台要两千七呢。”
“那就这个，开票。”林玫语气平淡，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仿佛说的不是两千七，是二十七块。
售货员瞬间变了脸，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手上麻利地开着票，嘴里不停念叨：
“哎呀妹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瞧你年轻，竟然这么有本事，太厉害了！”
林玫没接她的话，从兜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一张一张慢慢数着。
二十七张，数得清清楚楚，递到售货员面前。
柜台后面的几个售货员都看了过来，小声议论着“这姑娘真有钱”。
林玫听见了，嘴角微微扬了扬。
挣到钱，要是不得瑟一下，那快乐可就减了大半。
第二站，女装柜台。
林玫手脚麻利，给周雁挑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厚实又暖和，适合她跑外勤送货；
给陈秀兰选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端庄又大气；
给苏敏，还有她的两个女儿孙晴、孙瑶，挑了一套白底红花的母女装，看着就喜庆。
最后，她给自己选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过年穿衬气色，平时穿也提气，走路都带风。
路过钟表柜台时，林玫停了下来。
柜台里摆着一排手表，上海牌、宝石花牌的都有，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块深棕色的机械表。
售货员说是什么定制款，要六百八十块。
林玫拿起表，仔细看了看表盘上镶嵌的细小钻石，没犹豫，直接说：“就要这个。”
售货员连忙开票，周雁、陈秀兰和苏敏对视一眼，谁都没问她要送给谁，心里都清楚。
回去的路上，林玫笑着跟苏敏说：“等到除夕晚上，咱们就在厂子食堂一起看春晚，热闹。”
这时候，家里能有一台彩电的人家少之又少，能一起看春晚，更是稀罕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跟工人们说一声，谁有空，愿意来的，都可以来食堂，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苏敏当即高兴地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两个女儿看到彩电，得高兴成什么样。
林玫又让周雁去通知王浩兄妹。
这几个月发钱勤快，王浩欠的账早就还清了，还攒了点钱，刚给自个儿和妹妹买了新衣服。
一听能看彩电，当即带着王小草一起就跑去找林玫，眼里满是期待。
还有住在附近的几个工人，接到消息后，也都好奇地回了厂子。
大家一起动手，把彩电装好，放在食堂最前面的桌子上。
二十一寸的彩电，在当时已经算是大的了。
可放在偌大的食堂里，还是显得有些小巧。
但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看着大家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和期待，林玫靠在门框上，也忍不住笑了。
腊月二十九，林玫拎着装手表的小盒子，去了工商局。
顾怀安还在办公室，低头看着文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来了？”他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嗯。”林玫走进来，把小盒子放在他桌上，语气随意，“分红。”
顾怀安愣了一下，拿起盒子，又放了回去，一脸疑惑：“我什么时候入股了？咱们没说过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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