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十块钱
开庭那天，林玫穿的是顾怀安送的那套深藏青西服。
料子挺括，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掩盖了年纪小的身形，多了几分沉稳端庄。
周律师早已在法院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见她过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林厂长，不用紧张，今天主要是调解。你父母那边没带多少人，就他们俩，还有个陪着来的。”
陪着的？林玫心里明镜似的，多半是林清妍。
她没接话，只是淡淡颔首，跟着周律师走进了调解室。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空间，周围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国徽，肃穆感扑面而来。
林大为和李桂花坐在桌子一侧，林清妍挨着李桂花坐，三个人的脸色各有不同。
林大为梗着脖子，脸绷得紧紧的，神色又硬又倔。
那模样，活像来上门讨债的，半点没有求人办事的样子。
李桂花则一直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她听见脚步声，慌忙抬起头，目光扫过林玫，嘴唇动了动。
但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林清妍穿了件玫红色呢子大衣，脸上的妆依旧浓艳。
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刻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分明是来看戏的，等着看林玫出丑。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清晰有力。
他先让双方各自陈述情况，林大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无非是林玫现在有钱了，忘了本，不肯养他们；
林玫则没多言，只说一切听法院安排。
调解员翻着手里的材料，看了片刻，抬眼看向林大为和李桂花，开门见山：
“林大为、李桂花，你们要求林玫每月支付多少赡养费？”
林大为像是早有准备，张嘴就喊：
“她一个月挣好几万，给我们两千块不算多！”
那语气，理直气壮，仿佛林玫欠了他天大的情分。
周律师在旁边轻轻笑了笑，没插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这要求，未免太离谱了。
调解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转向林玫：“林玫，你的意见呢？”
林玫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没意见。”
调解员又低头翻了翻材料，在纸上飞快写了几笔，随后摘下眼镜，看着林大为和李桂花，缓缓解释：
“根据法律规定，赡养费的标准，主要看三个因素：被赡养人的实际需求、咱们当地的生活水平，还有赡养人的经济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们二位今年都不到五十岁，身体看着也硬朗，没有丧失劳动能力，不符合‘生活困难’的法定情形。按照咱们青山县的生活标准，赡养费一般就是每月十到三十块。”
“十块钱？”
林大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她一个月挣好几万，就给我十块钱？你们法院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
调解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惊堂木轻轻敲了敲，语气严肃：“同志，请你冷静点。这里是法庭调解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再大声喧哗、妨碍调解，就按妨碍民事诉讼处理，拘留十五天，你想试试？”
林清妍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连忙伸手拉住林大为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声道：
“二叔，别闹了！坐下好好说，真被拘留了就麻烦了！”
她可不想再让许明川出面捞人了！
林大为还想争辩，被林清妍死死拽着胳膊，挣了两下没挣开。
只能狠狠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李桂花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调解员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计较，继续说道：“综合考虑双方的情况，我建议，林玫每月支付林大为、李桂花赡养费十元，从本月开始执行。”
小锤轻轻一敲，调解员抬眼，“你们双方，有没有意见？”
林大为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大声嚷嚷，只是狠狠瞪着林玫。
李桂花依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不语。
林清妍咬着牙，心里憋着气，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
“我没意见。”林玫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我有意见！”
林大为又喊了一声，只是声音比刚才小了太多，底气明显不足，“十块钱太少了，根本不够花！”
调解员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反问：“不够花？你们现在有劳动能力，能种地、能打工，自己就能挣生活费。赡养费是保障你们基本生活的，不是让你们靠着这个发财的。”
一句话，把林大为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像猪肝色，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
林清妍坐在旁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白，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玫，对方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得很，看不出半分喜怒。
仿佛这场官司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调解员又问了一遍：“双方还有没有意见？没有的话，调解协议就这么定了。”
屋子里一片沉默，没人再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了。”调解员拿起调解协议，“林玫每月支付林大为、李桂花赡养费十元，长期执行，双方签字确认。”
林玫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利落。
林大为磨磨蹭蹭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李桂花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
林清妍没资格签字，只能坐在旁边，脸色难看地看着这一切。
出了法院，林玫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调解室里的沉闷，可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十块钱，对现在的她来说，连一顿饭钱都不够，却了却了一桩纠缠已久的麻烦。
从今往后，她和林大为、李桂花，就只剩下这每月十元的赡养关系，两清了。
果然，这件事情还是早做的好，过几年肯定不是这个价格了。
林玫忍不住轻笑。
“林玫！你站住！”
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林玫回头，看见林清妍踩着高跟鞋追了出来。
她脸上的妆因为生气已经花了，眼线晕开，挂在眼角，看着有几分狼狈。
林清妍冲到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我问你，是不是你搞的鬼？明川手里那个新项目，本来都已经拿到手了，怎么突然就被人截走了？是不是你让顾怀安帮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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