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梦与现实
腊八那天，林玫在熟食厂车间里待了一整天。
铁罐头的生产线是她刚定好的，设备从省城食品机械厂拉回来，安装调试花了几天。
赵队长带人砌了专门的车间，跟卤味车间隔开，墙面刷了白漆，地面铺了防滑砖，门口挂着“罐头车间”的牌子。
封口机、杀菌锅、真空机一字排开，擦得锃亮，几个从屠宰场调过来的年轻工人正围着机器学操作。
第一批试做的是红烧肉罐头和卤大肠罐头。
配方是林玫跟张嫂、刘师傅反复试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肥瘦比例、调料用量、火候时间，一样一样试，试到第五锅才满意。
刘师傅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这味道，比咱们自己过年做的还香”。
林玫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工人把切好的五花肉焯水、过油、装罐、加汤、封口、杀菌，一套流程走下来，罐头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封口处严丝合缝，标签上印着“玫记”两个字。
第一锅出来，林玫打开一罐，热气扑面，肉块红亮，汤汁浓稠，用筷子夹了一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比饭馆现做的还多了几分醇厚。
周雁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厂长，这个好！能放多久？”
“杀菌锅出来的，常温一年没问题。”林玫合上罐头盖，“你去省城跑销售的时候，带一批样品去，问问张婉清那边的商超能不能上架。”
周雁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明天就去。”林玫又说道。
她还想赶在年前再挣一波。
林玫从车间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天色暗下来，车间里的灯亮着，工人们还在忙。
铁罐头的生产线试制成功，意味着玫记的产品能走得更远了。
省城之外，还有市里，还有外省。
路要一步一步走，她心里有数，不急。
年底最后一笔账算完，林玫把陈秀兰叫到办公室，把明年开春后的计划列了一遍。
“罐头生产线已经试制成功了，先试产，年后正式投产。”林玫翻开记事本，“你帮我把成本算清楚，罐头盒、原料、人工、杀菌，一样一样列，别漏了。”
陈秀兰点头，拿起笔。
“还有香肠的事。”林玫靠在椅背上，“我打算年后去省城一趟，看看设备。”
“真空包装机我们有了，灌肠机、烟熏炉、烘干房，这套设备不少钱，我得实地去问问。”
“厂长，你要去几天？”陈秀兰问。
“三五天。厂里的事你盯着，周雁跑销售，刘师傅管屠宰场，老王管养猪。有事打电话。”
陈秀兰应了，在账本上记下，又抬头问了一句：“厂长，要不要我提前把差旅费给你支出来？”
“不用。我自己有。”
林玫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开春要忙的事还很多——罐头要正式投产，香肠设备要考察，省城那边还要再跑几趟。
路得一步一步走，她不急，但不能停。
*
林清妍很久没做过那个梦了。
她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雪花点闪烁。
许明川不在家，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筷，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锅。
她翻了个身，继续陷入梦境。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地方，一座很大的房子，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站在门口送许明川出门。
许明川穿着省城的大官制服，肩章闪闪发亮，回头朝她笑了笑。
她心里美滋滋的，才要开口喊一声“老公”，就感觉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许明川站在沙发前，脸色阴沉，公文包还没放下。
“几点了还睡？饭做了没有？”许明川的语气很冲。
林清妍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堆着的碗筷，又看了看厨房水槽里的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的沉默。
晚饭是面条，许明川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太咸了。
林清妍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咽不下去。
许明川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到底怎么了？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
林清妍抬起头，看着他。
半年多了，他从镇上调去县里的消息传了半年多，文件拟了又撤，撤了又拟，始终没有下文。
她托人打听，人家支支吾吾不肯说。
项目违规的事像一道疤，贴在他档案里，抹不掉，盖不住。
“明川，你那个调令，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林清妍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问这个干什么？”许明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问一声怎么了？”林清妍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答应过我的，年前就能调去县里，这都腊月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而且才到县里！
在她做的梦中，这会儿许明川都该升职到省城了！
可现在呢！
她还是和他一起呆在青山镇上，呆在这逼仄的小房间里！
许明川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天天在家闲着没事干，就知道催催催。我工作的事，你少管！”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林清妍站起来，“你那个项目违规的事，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怎么？”许明川打断她，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让你和林玫打好关系，结果呢？你帮倒忙的本事，倒是一流。”
林清妍被噎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不甘。
许明川没再看她，拿了外套，摔门出去了。
林清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碗筷没收，锅没洗，电视里的雪花点还在闪。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玫的厂子越做越大。
她听说了，省城、临河县、彭原县，到处都是玫记的卤味。
她甚至听说林玫给村里捐了两万块修路，人人夸她。
林玫给林大为请护工，一天三十，林大为住个院，都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村里人现在提起林玫，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她呢？许明川的仕途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在家待着，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碗凉透的面，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林玫能做卤味，她为什么不能？
租个店面，支个锅，她也能干！
第二天一早，林清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城。
她在街上转了一圈，相中了一个路口的小店面，不大，十来平米，一个月租金八十。
她盘算着也卖卤味，林玫卖什么她就卖什么。
林玫有配方，她没有，但她可以去买别人的卤料包，或者去请教别人。
林玫能做起来，她也能。
她甚至不用做那么大的摊子，只要把小店做起来就可以！
她兴冲冲地回到家，许明川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她把店面的位置、租金说了一遍，许明川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想开个熟食店，卖卤味。”林清妍的声音带着兴奋，“店面我都看好了，路口那个，人流量大——”
“你？”许明川打断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连面条都煮不好，还开饭馆？”
林清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知不知道林玫的厂子是怎么做起来的？”许明川站起来，声音冷冷的，“她从屠宰场干起，杀猪、卖肉、跑客户、做卤味，人家起早贪黑干了两年。你以为她是开个店面就能成事的？”
“我……”林清妍张了张嘴。
“你要是能把家里的碗洗了、地拖了、饭做好了，我就谢天谢地了。开饭馆？你别丢人了。”
许明川拿起公文包，再次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林清妍站在客厅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甘心，凭什么林玫能做，她就不能？
她没有钱，没有经验，没有配方，但她有嘴——能说会道的嘴。
她可以去求人帮忙，可以去拉关系。
她认识不少人，以前跟许明川吃饭的时候加过名片。
她翻开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有人敷衍，有人推脱，有人直接挂断。
打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对面的国营饭店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想起林玫在台上发言那天，穿的西服是深藏青色的，站在主席台上，身姿挺拔，目光从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扣子缝过好几次。
她不甘心。
她绝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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