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十万块
那是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斗里装着几台簇新的机器，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
工人们围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卸货。
灌肠机、绞肉机、拌料机、烟熏炉，一台一台从车上搬下来，在院子里摆了一排。
机器是崭新的，绿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刘师傅蹲下来摸了摸，说这东西看着就结实。
老王围着灌肠机转了两圈，问刘师傅这玩意儿怎么使，刘师傅说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赵队长带了几个工人过来帮忙安装，电锯声、锤子声、电焊声混在一起，从早上响到傍晚。
灌肠车间早就隔出来了，现在把烟熏炉安在靠窗的位置，烘干房通了电，排风扇嗡嗡转。
王科长从省城跟车过来，亲自指导安装调试。
林玫拿着本子站在旁边记，每一步都写得仔仔细细。
“这套设备，做出来的香肠跟市面上卖的不一样。”王科长拍了拍灌肠机的不锈钢机身，“这是西式灌肠生产线，做出来的是低温肉制品，口感和保质期都比传统的好。欧洲那边都是这么做的。”
林玫点了点头，没接话。
王科长不知道的是，她心里清楚得更远——
她想要的那种火腿肠，需要用PVDC塑料肠衣，耐高温、能长期保存，才是真正能走进千家万户、摆上超市货架的东西。
但现在做不了那种。
PVDC肠衣当时只有国外能生产，一次进货就是几十吨，压货压款不说，连存放的仓库都不够。
她只能先退一步，用天然肠衣做灌肠。
路子是对的，方向是往前走的，只是步子迈小一点，一步步来。
“这玩意儿一天能做多少香肠啊？”老王好奇的问道。
王科长笑道：“一天八百斤，没有问题。”
刘师傅却听的目瞪口呆：“乖乖，那得杀多少头猪啊！”
众人笑作一团。
只陈秀兰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账本，眉头拧成一团。
等王科长走了，工人们也散了，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厂长，这套设备花了多少钱？”
“一万二。”
陈秀兰倒吸一口气，翻了翻账本：“厂长，这得卖多少香肠才能挣回来啊？”
林玫没接话，站在灌肠机前，摸了摸那锃亮的不锈钢机身。
陈秀兰又说：“香肠这东西以前没做过，市场到底认不认，谁也不知道。”
她不是泼冷水，是真担心。
虽说熟食厂现在效益好，每个月稳稳当当几万块进账，可这钱还没焐热就拿去花了。
刘师傅端着茶缸子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点头，说香肠他倒是吃过，可那是过年自家灌着吃的，从来没人拿出去卖过。
也有人听到陈秀兰和刘师傅的话，面上都露出些紧张的表情。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玫身上。
林玫没急着回答。
她靠在操作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道理她不想说，有些话也不能说——
她能告诉他们，她记得再过几年，超市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的都是火腿肠和各式香肠吗？
不能。
她能告诉他们，她腊月一个月的个人净利润已经超过了六万块，加上前几个月攒下的，刨去修路的两万、买设备的钱、过年开销，她手里还有十万多现金吗？
账面上的钱，她不常说，但不是不算。
陈秀兰只看见熟食厂的账，不知道屠宰场那边林玫个人的进账，更不知道她手里那些随时能动的存款。
她不说，是没必要说。
十万块。
即便香肠一分钱不赚，也够她撑很久。
何况她心里清楚，香肠不会赔。
她站起来，拍了拍操作台，声音不大：“刘师傅，你去年过年灌的香肠，亲戚吃了是不是抢着要？”
刘师傅被问住了，愣了一下，点头说是：“他们都说比供销社卖的好吃。”
“那不就结了。”林玫看着他们，“咱们厂的配方比刘师傅家过年灌的还讲究。肉是咱自己养的，检疫是咱自己过的，味道比市面上那些强多了，凭什么卖不出去？”
大家似乎都安下心来，又有人说道：“林厂长做到决定从来没错过呢！”
只陈秀兰还在翻账本，嘴里嘟囔：一万二，这得卖多少啊。
林玫被她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笑了：“秀兰，你算算，一斤香肠卖五块，纯利多少？”
陈秀兰低头拨了一阵算盘：“成本两块多，一斤能挣两块五。”
“那一万二需要卖多少斤？”
“五千斤。”陈秀兰脱口而出。
“咱们熟食厂一个月出货量多少斤？小一万斤。五千斤，也就是半个月的量。”
林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何况香肠做出来，不是只卖这一个月。设备能用好几年，今年卖不完明年接着卖。”
陈秀兰不说话，合上账本，把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不问了。
她不是不懂账，是太懂账了，这么大笔的支出她肯定心疼。
林玫没有怪她，厂子需要这样的人。
大家看完热闹，都各司其职，各干各的去了。
信心不是说出来的，是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林玫在车间里待了很久。
几个年龄不大的工人，也是刚招来专门学操作机器做香肠的，这会儿都严阵以待，小心翼翼的操纵着机器。
调试灌肠机的出料速度，调了三遍才满意；
烟熏炉的温度试了两轮，找到最合适的火候。
机器嗡嗡响着，传送带慢慢转动。
她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刚接手工厂那会儿。
屠宰场二十多个工人蹲在墙根，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活干。
现在，她有六亩地，两个厂子，一个饭馆，几十个工人，月入六万多，手里存着十多万现金。
香肠生产线也建起来了，灌肠机、烟熏炉、烘干房，全是新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厂子做大了，但她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账。
香肠、罐头、卤味，这些是产品，不是品牌。
她的产品肯定是好的，但好是好，怎么让更多人知道玫记的好？
玫记的牌子不能只贴在罐头瓶上，不能只印在包装袋上。
她想要的是，以后不管谁说起吃肉、吃卤味、吃香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玫记。
这条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映着天边的霞光，白里透红。
灌肠机在身后嗡嗡响着，烟熏炉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春天快到了，该干活了。
晚上，林玫坐在办公室里算账。
把腊月到现在的收支重新过了一遍。
修路花了两万，买设备花了不到两万，再算上年前那台大彩电花了三千多，红白喜事随礼、过年红包、添置东西——统共花了五万出头。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把脑海里的大致计划再过了一遍。
香肠试产成功了，下一步是批量生产，打开销路；
罐头订单不能断，省城张婉清那边要盯紧了，还要往更远的地方卖；
屠宰场的猪肉供应要稳住，不能掉链子。
她还欠顾怀安一个情分——不止是他，还有他爷爷的热情招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抽屉里翻出记事本，翻到后面空白页，写下几行字：香肠商标设计、玫记品牌商标注册。
写完了，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新刷的白墙上，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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