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跻攀欲绝人间世（上）

庄云晓今日穿了一件粉白褙子，裙摆绣着银线兰草，发间一支雪柳垂丝簪，通身上下素净而清雅。

杜深堂难得陪她一同赴宴，穿了一身玄色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站在那一池荷花旁边，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倒将满池莲花都比了下去。

他本不爱应酬，但庄云晓出门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随口说了句“听说安国公府的荷花极好”，他便让杜康去备了马。上了马车又刻意绷着脸，说是怕她在那种场合被人欺负没人撑腰。

庄云晓听着，唇角弯了一瞬，没有戳穿。

夫妻二人到花厅之前，先沿着游廊缓步行了一段。廊下新挂了湘妃竹帘，日影筛落下来，在青砖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斑。

庄云晓走得慢，目光落在池中那一丛并蒂莲上，轻轻重复了一句“果然极好”。

杜深堂侧过头看她。杜康跟在身后三步远，将他的目光看进眼里，又低下头去，只将手中马鞭攥得更紧了些。

花厅里已来了不少人。安国公夫人坐在上首，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叙话。平阳侯夫人也在，拉着庄云晓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夸她气色比上次见时更好了。

庄云晓笑着应了几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厅另一侧——庄华阳已经到了。

庄华阳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颈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坠，整个人艳光四射，甫一入场便吸引了在场大半人的目光。

她本就生得明艳，稍加装扮便更是光彩夺目，坐在一众贵女中间便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浓艳得恰到好处，不给人留半点置喙的余地。

王以琼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茄紫色的褙子，鬓边簪着支软金牡丹发簪，通身上下收拾得利落爽快，正与旁边的安国公夫人寒暄，笑容温婉得体，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庄云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知道王以琼今日是豁出去了。庄华阳及笄礼后她便半是自愿半是被迫的闭门不出，如今一朝解禁，自然急于用一场漂亮的胜仗来宣告自己的回归。

而安国公世子，便是她选中的战利品。

平阳侯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今日是有备而来，安国公夫人的喜好她怕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有备而来也未必能如愿。”庄云晓放下茶盏，笑了笑，“安国公府挑媳妇，挑的不只是姑娘本人，还有姑娘背后的娘家。庄家与王家现在是什么光景，安国公夫人不会不知道。”

她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平阳侯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赏荷宴的惯例，先是赏花，再是茶会，最后是才艺展示。

安国公夫人喜欢莲花，庄云晓便画了一幅千瓣莲，用了没骨法，不用墨线勾勒，纯以色彩晕染，画出来的莲花浑然天成，将丹青与写意融在一处。

安国公夫人拿着画看了良久，连连称赞，说世子妃这画有南田遗风，色不碍墨，墨不碍色，浑然天成。

庄华阳当然不甘示弱。她弹了一首《出水莲》，指法娴熟，音色清亮，一曲终了满座皆赞。

庄云晓也鼓了掌，目光却落在安国公夫人脸上。

安国公夫人听琴时的表情很专注，听完后也笑着夸了几句，但那夸奖客气而克制，与方才看画时的赞不绝口截然不同。

庄云晓心中微微一动。

她忽然明白了——安国公夫人不偏好艳丽。

从她方才对庄云晓那幅画的赞赏，到她对自己儿媳的想象，应当都指向同一种审美：清雅、内敛、不事张扬。

而庄华阳今日的打扮，恰恰是她最不欣赏的那一类。

赏荷宴后的第三日，庄云晓去了周记绸缎铺。

周观佳正在后面看新到的夏布，见她来了便放下账本，叫伙计沏了壶菊花茶，拉她在窗边坐下。

庄云晓端起茶杯，两人闲谈，道华阳今年十五了，王以琼在替她物色人家，安国公世子是一个，礼部侍郎李大人的儿子是另一个，还有一个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侄孙。这些人家，她肯定都会去试探。

周观佳想了想，说是听说了一些风声。李大人家那位公子，好像已经有属意的人选了，是吏部毕郎中家的女儿。两家虽未正式下定，但口头上已有默契。只是李夫人与王以琼有旧，碍于情面一直没有明说。

“那便该让她明说。”庄云晓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如果王以琼知道了，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去确认。而一旦她去确认，李夫人便不得不把话挑明。到时大家便都清楚了——李家已有属意人选，不可能考虑庄华阳。王以琼若再往上凑，便是自取其辱。”

周观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庄云晓被她笑得有些莫名，问婶娘笑什么。

周观佳摇摇头，叹道这个脑子，到底是随了谁。

庄云晓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菊花茶。茶味清苦，回味却是甘的。

事情比庄云晓预想的更顺利。

不过数日，吏部毕郎中家的女眷在一次裁衣时，恰好听到铺子里的绣娘闲谈，说庄家那位嫡母正在四处打听李家公子的婚事。

毕家女眷一听便急了，回去禀了家中长辈，毕郎中当即请了媒人正式与李家交换了庚帖，将这桩婚事过了明路。

与此同时，王以琼正在庄家后宅与心腹嬷嬷盘算京城尚未婚配的世家子弟名单。

安国公世子是首选，李家公子是次选，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侄孙勉强算个备选。

三人各有优劣，但无论哪个，都比寻常官宦人家高出不止一筹。

安国公世子是高攀，是打开国公府大门的钥匙；李侍郎之子是稳妥，是王家在朝中势力的延伸。

她将名单压在妆匣底下，开始着手准备参加几家府邸赏荷宴的行头。

名单上的名字又多了几个：平津侯府、吏部侍郎梁家旁支、新近调回京城的左军都督府经历司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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