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跻攀欲绝人间世（下）
可没过几日，平津侯府的帖子迟迟未到，一打听，才知道平津侯府的老太君只请了几家相熟的故交，连镇北王府都没请，更轮不到庄家。
紧接着，梁家旁支也传出消息，说是已与山西布政使的外甥定了口头婚约，不日便要交换庚帖。
左军都督府经历司孙家倒是来了帖子，邀庄家阖府赴宴，但帖子上特意注明“请阖府赏光”，言下之意是男女皆宜的家宴，而非特意为哪一个姑娘设的席。
同一天，周观佳在香叶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回来告诉庄云晓，说孙家那位公子，是庶出。
王以琼当然不会甘心把庄华阳嫁给一个庶子。
至此，原本三选一的布局已并不稳妥，王以琼只当是运气不好，一面加紧督促庄华阳练琴，一面又从妆匣底下翻出那份名单，在已经划掉的几个名字旁边重新添了几个新的。
毕家与李家的事办得利落，翰林院掌院学士那边庄云晓本也想一并推一推，怎料王以琼倒是学聪明了——她没有直接去接触那些炙手可热的世家，而是先找了官媒，让官媒将庄华阳的庚帖递到了几户中等官宦人家。
其中有一家姓孟，是顺天府通判孟大人的儿子。
通判只是正六品，且孟家在京中根基不深，家风清正。孟公子年十八，已中了秀才，据说为人敦厚，读书用功，是个本分人。
庄云晓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整理北境的月结账册。
她放下笔，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王以琼这一步棋走得不错。
庄华阳是庄家嫡女，外祖家是太原王氏，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姐姐是镇北王世子妃——这样的出身，嫁给正六品通判的儿子，旁人只会说她是“低嫁”，而不会觉得她占了多大便宜。
门第悬殊，王家在旁看着，孟家不敢怠慢她；内宅简单，她没有妯娌之争，以她的心机手段，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婆母拿捏住。
婚事谈得急，说明王以琼是在抢时间，既想赶在旁人有所动作之前尘埃落定，也想借此将王家布庄军靴案后太原王氏日渐衰落的局面稳住——再拖下去，庄华阳的行情只会更差。
“倒是个明白人。”庄云晓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叫来青萝，让她去请金嬷嬷。
金嬷嬷来得很快。
庄云晓开门见山，问顺天府通判孟大人，嬷嬷可知道这个人。
金嬷嬷想了想，说知道一些。孟大人在顺天府做了六年通判，人很老实，办事也勤恳，只是家境寻常，在京中没有根基，至今还住在城东租来的宅子里。他儿子倒是争气，十八岁中了秀才，说是明年要参加乡试。
至于孟大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寡母。”金嬷嬷道，“孟大人的妻子三年前病故了，他一直没有续弦。家里只剩一位老太太，是孟大人的亲娘，今年快七十了，前不久刚被接进京来。咱们府里的张婶是她同乡，前儿在街上遇见了回来还和老奴磨耳朵，说孟老太太脾性不大好，年轻时是个厉害人物，如今上了年纪更固执，儿子的话都不太听得进去；倒是孙子极孝顺的，因此还能劝和几句。”
庄云晓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寡母、独子、家境清贫——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王以琼的如意算盘是低嫁享福，可她算漏了一样：低嫁未必能享福。
夫家若是根基深厚、规矩森严，庄华阳嫁过去便得处处受约束；夫家若是清贫本分、人丁简单，庄华阳或许能凭娘家势力占据上风，但前提是——夫家的人好相处。
可孟家那位快七十的老祖母，偏偏是个固执厉害的角色，又对孙子极为看重。这样的老太太，对孙媳妇的要求必然严苛。
庄华阳锦衣玉食娇养大，过门后要在厉害的太婆婆跟前站规矩当家，要把自己那些甜美的笑、柔软的撒娇一寸寸磨进柴米油盐的粗粝里——她若知道了，还肯不肯？
王以琼只知道孟家门第不高、人口简单，却不知道孟家还有个不好惹的老太太。
金嬷嬷退下前忍不住隐晦地问了一嘴，庄云晓笑了笑，道她只是觉得，妹妹这门亲事若真能成，倒不失为一桩佳话。
说着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墨，笔尖饱满而稳，落纸无声。
数日后，孟家的庚帖便递到了庄府，王以琼掩不住得意地当着庄传赋的面说起这门亲事，话里话外透着“我女儿低嫁是委屈了自己，却给庄家省了多少是非”——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回府探亲的庄云晓。
庄云晓只是在一旁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有接话。
又过了几天，杜深堂从城外巡营回来，难得地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来了正院。
庄云晓正在灯下翻账册，见他进来便放下笔，起身替他倒了盏茶。
他接过茶盏没有马上喝，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她这几天是不是在忙什么事情。
庄云晓一怔，说不过是一些寻常应酬。
他看了她一眼，将那盏茶喝完，放下杯子，说今日在兵部碰到孟通判。
孟通判是个老实人，办事勤恳，但家境寻常，在京中没有什么根基，为人又耿直，在顺天府做了六年通判一直没有升迁。
他听说孟家正在和庄家议亲，便多问了几句。孟通判说了些客气话，又迟疑了一下，说他母亲年纪大了，脾气不太好，寻常人家的姑娘恐怕受不了这个委屈。
孟通判说这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像是怕人误会他不想结这门亲，又像是怕人觉得他在挑剔庄家的姑娘。
庄云晓听着，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杜深堂为什么跟她说这些——他不是在替孟家打听庄华阳，他是在提醒她。提醒她这门亲事也许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称心如意。
“金嬷嬷说，你前几日让他去查孟家的事。”
“是。”她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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