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暗处的眼睛
徐丽走后的第二天，她的朋友就打来了电话。名字叫周小云，三十一岁，去年在市二院做的阑尾手术，术后左臂一直不舒服。周小云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徐丽平静很多，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体里有东西这个事实。她说她早就知道胳膊不对劲，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可能是肌肉拉伤，让她热敷。她热敷了半个月，没用。后来去市二院复查，拍了片子，放射科的医生说她左臂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但不建议取，说位置太深，取不好会伤到神经。
“那个放射科医生知道是什么？”庚辰问。
“他没说。但他看片子的表情不对。”周小云的声音压低了，“他看了很久，然后问我这个胳膊以前有没有受过伤。我说没有。他又问有没有做过手术。我说做过阑尾炎。他就不问了。”
“他是哪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姓刘。名字我不知道，年纪挺大的，头发白了。”
庚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市二院，放射科，姓刘，年纪大，头发白。这个医生知道植体的事，但他没有告诉周小云真相，也没有上报。也许他不敢，也许他不知道该报给谁。
“你能来市里吗？”庚辰问。
“能。今天下午。”
“到了打我电话。”
下午两点，周小云到了市人民医院门口。她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如果不是左臂吊着围巾，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她看到庚辰，快步走过来。
“庚医生？我是周小云。”
“跟我来。”
周小云跟在后面，沈千尘已经在门口等了。三个人打车去疾控中心。周小云话多，一路上都在说，说她的工作，说她养的一只猫，说她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松，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搓裤腿。
到了疾控中心，翻窗进去。周小云看着那些碎玻璃和枯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上了三楼，进了那个小房间。沈千尘铺了床单，摆好器械。周小云躺下来，左臂的凸起不小，比徐丽的大，比刘芳的小。皮肤有些发红，但没有肿。
“疼多久了？”庚辰问。
“半年了。一开始只是震，不疼。最近两个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干活的时候不觉得，晚上躺下来就开始疼。”
庚辰消毒，戴手套，拿起手术刀。周小云闭上了眼睛，沈千尘握着她的手。
“跟我说说你那只猫。”庚辰一边下刀一边说。
周小云嘴角弯了一下。“它叫花花，白色的，眼睛一蓝一黄。特别馋，每次我吃鱼它都凑过来。”
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庚辰用镊子探进伤口。
“它几岁了？”
“两岁。去年捡的，在楼下垃圾桶旁边，小小一只，浑身是泥。”
镊子碰到了植体。往外一拉，银白色的。
“好了。”
周小云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块纱布。“这么快？”
“快。你还没说完花花的故事。”
周小云笑了，两个酒窝很深。她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
“不用谢。”
沈千尘把植体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第九颗。
三个人下楼，走出大楼。阳光很好，照在周小云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花花拍了一张照片——她自己的左臂，纱布包着，背景是蓝色的天。
“发个朋友圈。”她说。
“别发。不要让人知道你取了这个东西。”庚辰说。
周小云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做过这个手术的人。你发了，他们就知道你取出来了。”
周小云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点了点头。
“明白了。谢谢你，庚医生。”
她走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千尘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看了看，放回去。
“第九例。还有十四个人。”
“不止。”庚辰说，“周小云是从放射科医生那里知道自己胳膊里有东西的。那个医生知道植体的事，但他没有说。这说明知道这件事的人，比我们想的多。”
“你觉得那个医生也参与了？”
“不知道。但他知道，却没有说，等于默认。”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的手机震动了，姜淮发来一条消息：“查到那辆黑色车的车牌了。套牌，查不到车主。但有人看到车往城南开了。城南有一个私人诊所，停业半年了，最近有人在里面出入。”
“诊所叫什么？”
“康健诊所。老板姓赵，赵明。四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之后一直没开。但最近有人看到诊所的灯亮了。”
“你觉得那里是他们的据点？”
“有可能。我今晚去蹲。”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去。”
庚辰想了想，姜淮说得对。他在明处，姜淮在暗处。他去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有消息告诉我。”
“好。”
出租车来了。庚辰拉开车门，沈千尘坐进去。他上车，关上门。车开了，沈千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你累不累？”庚辰问。
“还好。”
“你今天下午还要回医院值班。”
“调班了。明天上。”
庚辰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车停在医院门口。两个人下车，走进急诊大厅。小周在分诊台前接电话，看到他们进来，用手指了指护士站的方向。
“沈姐，有人找你。等了好久了。”
沈千尘走过去。护士站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转过身，庚辰看到他的脸，心跳加速了。
周明远。
他站在护士站前，看着沈千尘，又看了看庚辰。
“我来取我的植体。”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庚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的植体？”
“是。我也有一颗。左臂。十年前装的。”
沈千尘看着庚辰，眼神里有疑问。庚辰没有回答她，他盯着周远舟的眼睛，想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进来。”庚辰推开诊室的门。
三个人走进诊室。周明远坐在椅子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卷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有一个很淡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疤痕的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凸起，比他取过的任何一颗都小，比米粒还小，像一颗绿豆。
“这是十年前装的。0.3版本。最早的之一。”周明远的声音很平，“傅明远亲手放的。”
“他为什么在你身体里放东西？”
“因为我是他第一个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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