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豆腐宴
陈秋禾刚站起来，就感受到了一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顺着感觉找过去，离杨承天不远处，一个穿着白麻布衣的粗壮妇人，浓眉微挑，细眼正好整以暇的打量着自己。
“你是陈秋禾吧？”那妇人走上前来，自我介绍道：“我是刘嫖。”
刘嫖脸上虽然带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陈秋禾莫名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她压抑住自己内心的不适感，勉强笑道：“原来是杨娘子，娘子节哀。”
两人并不相识，在灵堂这样的场合下，也并没有什么能聊的话。
东生和荞荞很快便被主事的人安排着，领了两个小草垫，跪在杨承天的身后，只要有人过来给亡人磕头，他们三人便向来人磕头回礼。
陈秋禾已不是老杨家的人，也不是杨家村人，呆在这里也不太方便。
她便走出灵堂，在左邻右舍来帮忙的人群里寻找，想找邹氏。
只是邹氏好像还没有过来，不过她找到了黄娘子。
黄娘子正在帮忙收拾东西，村里习俗，白事不请自来，乡里乡亲们都会自发来给去世了的人家帮忙。
见陈秋禾过来了，黄娘子脸上笑得灿烂，这可是自己的财神爷啊：“陈娘子还愿意来参加杨老的葬礼，真是仁义。”
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是真心。
陈秋禾与老杨家的事，十里八乡都清楚。
如果自己是陈秋禾，扪心自问，她是绝对做不到还带孩子来参加前夫家的葬礼的。
黄娘子出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大多数人都是认识陈秋禾的，也都知道那些过往，中间夹杂着不知情的人，便有好事者低声普及八卦。
陈秋禾无视这些好奇打量的目光，秋禾记的莲藕一直由黄娘子供给，她与黄娘子的关系自然亲密。
“黄娘子，我不太方便在这院里久待，荞荞和东生还在灵堂里跪着呢，麻烦你帮我关注一下。”陈秋禾笑着解释，“荞荞还小，我怕她惊吓到。”
这话一出，引得不少妇人点头赞同。
“可不是呢，他们小孩子家家的，最容易被惊吓到了，到时候晚上哭闹得厉害。”
“我家孙子上次参加完葬礼，回去就发热了，我还特意找了人画了符水才好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陈娘子放心，我们都会帮你看着的。”
四周不断传来村人的讨论声，好几个脸熟的人也应了声。
在杨家村村民的心里，陈秋禾如今可是地地道道小富婆了，镇江城买了房子，开了两家铺子，听说前不久又新扩了一个门面，生意那叫一个红红火火啊！
没看见黄娘子跟着陈秋禾干，那藕都多种了好几亩嘛！
黄娘子如今腰包鼓了，都准备送自己娃儿去上学了。
村里人都眼热着呢，谁不愿意和陈秋禾打好关系，别的不说，到时候自家孩子要是没有工作，不就能找她帮忙了？
感受到大家的热情，陈秋禾有些不适应的笑了笑，冲众人道了谢。
被淹没在人群里的黄娘子气得跺脚——你们几个意思，这是要和我抢老板？！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娘子你放心，包在我身上！”随后，她用睥睨一切的眼神看向周围人，我黄娘子的金主，你们想都不要想！
陈秋禾笑笑，转身离开了老杨家。
她许久没回来了，老屋里都只剩下了一张空木板床，那是当时预备着日后回来的时候有落脚的地方，特意留下来的。
陈秋禾带了被褥，回了自己院子里收拾了起来。
杨元福去世的季节不好，七月十一，正是盛夏。
老杨家请了术士算了日子，因着天气过于炎热尸体容易腐朽，便定了停灵三天，七月十四下葬。
帮忙的人们不断取来深井水，降低棺材周围的湿度。
还在灵堂里焚烧柏树枝、苍术用来中和尸体腐朽的味道，荞荞和东生这两日回来，身上都是酸臭的汗味夹杂着草木的熏香味。
两个孩子一向乖巧懂事，每天除了该参加的仪式之外，其他时间就回家来喝水吃东西。
陈秋禾素来谨慎，一再叮嘱他们不许吃别人的东西。
可一连两天，整个老杨家在主事人的主持下，什么事都井井有条，如同无风的时候池子里的水面一般，平静无波。
陈秋禾都有些笑话自己，果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到底是有些多心了。
七月十四，天还未亮，老杨家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今日是杨元福下葬的日子，早上便是葬礼之中最隆重的豆腐席。
帮忙的乡邻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关系亲密的亲友们都会在今天早上齐聚在老杨家，吃一顿豆腐席，再一起送亡者上山下葬。
黄娘子今日分得洗菜的活计，与几个妇人一起将青菜叶上的泥巴洗干净，她素来细心，将青菜淘洗得水面清澈了才将它们放进菜篓子里。
厨娘正在灶间忙碌着，淡淡的豆香飘出，让早起的众人更觉得饥饿。
大锅里的嫩豆腐汤已经咕嘟冒泡，厨娘便撒入刚切好的一大把青菜叶，豆腐的香甜味与菜叶香瞬间融合在一起，整个院子里都被香味笼罩。
刘嫖拿着个木瓢走进来，笑道：“味道如何？”
厨娘有些畏惧刘嫖，并不敢直视她：“我尝着咸淡刚好，娘子要尝尝吗？”
刘嫖直接挽起袖子，用手里的木瓢舀起一勺豆腐汤，看了看颜色，她却并不尝，只夸赞道：“这汤闻着就香。”
然后便将木瓢里的汤撒回锅里，厨娘只当她不放心自己的厨艺：“娘子放心，我的豆腐羹是祖传手艺。”
刘嫖满意的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字一锭碎银子，丢给厨娘：“辛苦了。”
对厨娘来说，这锭银子是意外之喜，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我瞧着这汤火候刚好，莫煮了，上桌吧。”
厨娘忙不迭的答应，当即就将羹汤盛到已经准备好的大菜碗里，每桌一大碗。
来帮忙的妇人将盛有豆腐羹的大碗放到一个木盘里，小心翼翼的端了出去。
豆腐羹是个主菜，它上了桌，人们才会动筷子。
众人只见桌上的粗瓷碗盛着嫩豆腐羹，白白嫩嫩的软豆腐浮在浅褐色的高汤里，汤面飘着几丝切碎的青菜叶，这是丧礼的素净。
帮忙的乡邻们纷纷按辈分落了座，随着陶勺碰碗的轻响，人们或是轻轻咀嚼，或是低声的交头接耳。
远道而来的亲人们，一手拿起主食麦饼，见烤得略焦，掰开来就着热豆腐羹咬一口，粗粝的饼香混着豆香，倒也压得住喉头的哽咽。
这一碗豆腐羹入肚，为他食素一餐，人们与杨元福在阳世间的缘分也就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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