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日久见人心

陈子稳忙着帮两个孩子处理杨元福夫妻的丧事丧仪，虽说没有大办，但还是按着规矩行了祭礼。

杨承天进了牢房，再回杨家村还不知是何日的光景了，陈子稳还是带着两个孩子收拾了老杨家院子，落了锁。

原本以为，老杨家院子应该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了，不料，在杨承天的屋子里还找出来一个箱子，里面还有一百两的纹印。

想来是刘嫖的资产，只是如今刘嫖已死，这钱就成了无主之物。

陈子稳便同两个孩子商量，这银子拿回家里去，杨承天还在牢狱之中，到时候两个孩子可以拿钱打点一下，让他过得舒适些。

到时候判了罪，也需要银钱打点。

陈子稳可不认为自家姐姐有这么善良，还会拿钱让杨承天过得舒坦，她不拿钱让杨承天过得更惨就已经是她宽宏大量了。

只是杨承天毕竟还是两个孩子的亲爹，孩子们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也没必要让孩子们难受。

等一切都忙完了，已经是八月初了。

大早上赵明书就陪着陈子稳三人一起去了牢房，他和刘县令打了招呼，那守门狱卒知道他是刘县令的座上宾，自是不敢为难他们，恭恭敬敬的放了行。

虽说外面是青天白日，可牢房里却依旧阴暗潮湿，带着一股血腥味和汗臭味。

领着他们进去的狱卒提着一盏铁皮灯在前面开路，荞荞有些害怕的牵着哥哥的手，越往里走，越能闻见潮湿的泥泞。

想着今日能见自己的爹爹，荞荞特意穿了最爱的粉色衣裳，还搭配了一双粉色的小鞋子。

此刻粉色的小鞋子踩在牢房的青砖之上，一下子就被那不知积攒了多少年月的污泥给沾脏了。

东生感受到妹妹拉着自己的小手越发用力，便摸了摸她的头：“不怕，哥哥和舅舅都在呢。”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抖，牢房两边的木栅栏朽得发黑，到处可见的铁锁链上锈迹斑斑，隔三差五就能看见栅栏后蜷缩着的黑色人影，偶尔还伴随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声，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子稳将右手提着的食盒换到左手，当即弯腰抱起荞荞，低声和东生道：“你走我们中间。”

就这样，陈子稳抱着荞荞跟在狱卒的身后，东生背着包袱走在中间，赵明书则慢悠悠的走在了最后面，给杨东生壮胆子。

“赵爷，就这儿了。”狱卒将灯挂在栅栏外的钩子上，将铁锁打开，“有事您叫小的就行。”

赵明书说了声多谢，便往狱卒手里塞了锭银子，狱卒眉开眼笑的道了谢，随即知情识趣的退了出去。

听见栅栏被打开，原本背对着门蹲着的杨承天缓缓的转过了头。

他蹲在半块草席上，披头散发，原本身上的衣裳已经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结疤的伤口。

多日没有梳洗的脸上虽然已经脏污不堪，可仍旧能看出来，他瘦了。

瘦脱相了，陈子稳都无法将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与一年前春风得意的杨承天联系到一处。

看见东生，杨承天那双蒙了灰雾的眼睛这才有了几分神采，他扯出一抹笑，可那深深凹进去的眼睛和那高高的颧骨让那笑容看起来格外滑稽。

“东生、荞荞，你们怎么来了，这里脏……你们不该来的。”

东生向来是个坚强的孩子，可一看自己的父亲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忍不住扑上去就哭了起来：“爹！”

“哇……爹爹……”荞荞从陈子稳身上滑下来，嚎啕大哭的与父子二人抱成一团。

孩子永远都是这样，不管你多穷，也不管你做了多少伤害他们的事，他们总会轻易的原谅你，然后毫无保留的继续爱你。

赵明书只站在栅栏外，并不参与他们的家事。

陈子稳也不打搅他们，蹲下来，将手里的食盒打开，将带来的丰盛佳肴一一摆在了地上。

他还带了一壶酒，牢房里潮湿，喝点酒身上会舒坦些。

发泄完情绪，东生擦干了眼泪，又拿出帕子仔细的帮荞荞擦干净了小脸。

不知为何，看着东生仔细照顾妹妹的样子，杨承天突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想伸手摸一摸儿子的头，可手到半路又落了下来，手太脏了。

“东生，你是好哥哥，你比爹强。”他的声音沙哑，却让东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东生想起身上的包袱，忙接下来，又扫了一眼周围，确定没有犯人注意到自己，这才低声叮嘱杨承天：“爹，这是我们去成衣铺子给你买的衣裳，您晚上换上。”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吊钱，还有两锭碎银子：“这个您留着，有需要的时候打点用。”

杨承天不想接，他为数不多的父爱在此刻突然爆发了：“你留着，爹不用。”

见他推拒，陈子稳便开了口：“你收着吧，这是我们在你房里找到的，想来是刘嫖的银子。”

听到曾经小舅子说话，杨承天目光有些躲闪，却又忍不住问道：“子稳……我爹娘他们……”

陈子稳垂下眼睫，面上看不出情感波动，声音也很冷漠：“东生和荞荞为你爹娘送了葬，埋在你家祖坟，家里也上了锁，你日后若能回去，找隔壁唐婆婆拿钥匙就行。”

回去？

杨承天并不敢想自己还能回去。

整个杨家村因为刘嫖死了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还回得去。

陈子稳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说完就出了栅栏，让他们有自己的空间。

他走到赵明书的身边，两人站得远远的，听不见杨承天和孩子们的对话，只能看见他们的动作和表情。

“你不嫌弃我姐曾经嫁给了这样的人？”陈子稳冷不丁的问了一句，然后紧紧的盯着赵明书的神情。

赵明书微微一愣，随即坦荡的笑道：“我只嫌弃我自己，来得太晚，不然她就不用遭那些罪了。”

他看向陈子稳，陈子稳比他还略高一些，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可陈子稳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审视与防备。

“我还要谢谢杨承天，如果不是他错把珍珠当鱼目，我哪里会有机会。”

男人之间的交流就是这么直接，陈子稳微微敛目，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

说得好听没有用，得看行动才知道人品。

当初杨承天不也是说得天花乱坠？

可最后呢，自己姐姐不还是在他受尽了委屈？

见陈子稳的面色仍是不善，赵明书笑了笑，他可没觉得自己两句话就能打动陈子稳，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日子还长着呢，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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