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幼童失踪案
长安城有外郭城、宫城、皇城。
宫城居北，乃帝王居住；皇城居宫城之南，乃宗庙、官署、军衙、仓库所在，也就是行政之所。
皇城中楼宇恢宏，与外郭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致。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面，就在顺义门旁。
这就是孙伏伽为什么会让人将官服和腰牌、印绶之类送到谢庆之家中的原因了。因为没有这一身行头，还有证明谢庆之身份的腰牌及印绶，他是根本就进不了皇城的。
谢庆之领着张大壮、魏九儿两人走进顺义门来到大理寺门口，他上前说明来意，守卫验明正身就放他们进去了。
行走在大理寺，魏九儿盯着守卫和巡逻的大理寺寺卒两眼放光，他一脸期待地说道：“这衣服还真不错啊！以后我们也能穿上了。你说，是不是，张二郎？”
“确实威武霸气！”张大壮也狠狠地点头，眼中满是羡慕。
不要看只是一名普通的大理寺寺卒，可在天天朝不保夕的魏九儿和以命狩猎的张大壮眼中，这就是一份足以让人羡慕的美差。
何况两人还跟在谢庆之身边，今后未必没有晋升的机会。
谢庆之懒得理两人，格局太低了，他跟人巡逻的寺卒询问清楚大理寺少卿办公的地方，就径直来到了孙伏伽的值班房。
一走进门，看见到眉头紧皱的大理寺少卿孙伏伽，谢庆之立马叉手行礼道：“参见孙少卿！”
魏九儿和张大壮同时躬身行礼。
“你们来了。”
孙伏伽见到谢庆之三人微微点头，他吩咐一名书吏领魏九儿和张大壮去办理身份文书，再去领他们要穿的衣服和佩刀，两人还要经过大理寺寺卒的相关训练，才能正式入职大理寺，一共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你看看，之后有什么想法跟老夫说说。”待书吏领着魏九儿和张大壮离开，孙伏伽将四份卷宗递给谢庆之，一脸严肃地说道。
谢庆之展开卷宗详细阅读，他发现是四起已做出判决并移交到大理寺复核的案子，它们分别是幼童失踪案、和尚杀人案、盗马案和吐蕃人桑伦才让刺杀案。
其中幼童失踪案上有中书门下两省的批示，俱要求大理寺严查幼童失踪案，务必要在十日之内结案。
谢庆之知道这是孙伏伽在考验自己，他不敢怠慢，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详细看完四起案子卷宗上面的内容，谨慎地说道：“这四起案子看似简单，其实都不简单。”
孙伏伽皱眉道：“你详细说说。”
谢庆之停顿了一下，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开口问道：“盗马案看似已破，实则疑点太多。卷宗上说贼人被捉，已经认罪，还将自己盗的马卖的钱全数归还给了失主。可是贼人只交代将马给了一个商人，长安县衙并没有找到买马的商人，也没发现这些马的去向，就这样结案了，做的太草率了。这些马被人买走之后突然就离奇的失踪了，难道这不可疑吗？”
孙伏伽只是微微点头，他并没有说话。
谢庆之继续说道：“第二起和尚杀人案的人证和物证俱全，这名叫玄慈的僧人也已经认罪，只是人证却是一名道士....”
谢庆之看了一眼孙伏伽，见对方轻轻点头示意他大胆说，他这才继续开口说道：“现在大唐佛道矛盾很大，双方争斗的很惨烈，这个时候一个道士作证说一个和尚杀了人，而且和尚没有狡辩，承认是自己杀了人。卑职认为，证人的证词还需要再次确认，以排除他在做伪证的嫌疑。和尚认罪的态度也值得商榷。”
谢庆之见孙伏伽依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只能继续分析道：“第三起吐蕃人刺杀案更可疑了。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四十多岁画师，正面刺杀了一名身强体壮，还精通骑射的三十岁的吐蕃人，即便画师已经认罪，这件案子也非常可疑。第一，吐蕃人只欠画师十文钱，画师为了十文钱杀人，理由太过牵强。第二，精通骑射的吐蕃人，就是两名普通壮汉也未必能杀死他，为何会被一名画师给刺死了？”
“至于幼童失踪案...”
谢庆之将全部卷宗放在案几上，语气委婉地说道：“这件案子有中书和门下两省的批示，还限定了查案的时间，还请少卿解惑。”
孙伏伽很满意谢庆之刚才的案件分析，他拿起了幼童失踪案的卷宗说道：“这件案子特殊之处就在于这个叫常远的孩童，他的身份不简单。”
“他？”谢庆之有些不解的问道：“难道他的身份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大唐实行三省六部制度，而且三省的职能是非常明确的。
三省包括中书省、尚书省和门下省。
中书省是决策机构，主管草拟诏旨政令，长官为中书令，副长官为中书侍郎；尚书省是执行机构，主管诏旨政令的实施，长官为尚书令，副长官为左、右仆射，因唐太宗李世民曾做过尚书令，故此官不再授人，而以左右仆射代居其位；门下省是审议机构，主管审核批驳，如发现中书省起草的诏令不当，有权驳回，长官为侍中，副长官为门下侍郎。
让中书和门下联名批示，可见他们对这起案子的重视程度。
“对。”孙伏伽点头道：“他就是延州刺史、爵为武水县开国伯家的小郎君。”
孙伏伽见谢庆之还是没听明白自己的解释，他便补充道：“老夫倒是忘记告诉你，延州刺史姓常，名何，曾为圣人登基立下过赫赫战功，”
常何？
一听到这个名字，谢庆之立马想到了“玄武门”政变的反骨仔之一，当年曾镇守玄武门的中郎将常何。
京畿重地四品大员的儿子失踪是非常罕见的，然而常何的儿子失踪了，谢庆之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他知道这肯定是建元教的人干的，因为建元教的人现在已经开始向当年曾背叛过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人报仇雪恨了。
想到建元教这个组织，谢庆之忍不住说道：“这案子有点棘手。”
“是啊！不然中书和门下两省也不会联合署名做出批示了。这可是圣人交代办的案子。”孙伏伽叹息道，他将卷宗递给谢庆之，语气凝重地说道：“老夫准备让你负责这件案子，限你七天之内破案，谢录事，你有没有信心？”
圣人交代的案子，谢庆之要是办不妥当，大理寺上上下下都会受罚谁都免不了。可是谢庆之要是将案子侦破了，他就能得到圣人的关注，有可能会平步青云。
孙伏伽这是在给谢庆之机会。
然而谢庆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大理寺录事，可不敢参与到建元教的复仇大业中惹火烧身。
不是说他太怂了，没有正义感。
而是“玄武门”政变太特殊了，当年的政变过程是什么样子的？真正的真相究竟又是什么？这一切谢庆之都不清楚，他不能因为被篡改的历史记录的只言片语就冒然深陷其中。
这不是正义爆棚，这脑子缺根弦。
于是他一脸为难地说道：“禀少卿，卑职初到大理寺，现在恐怕还不适合接受圣人钦点的要案，还请少卿恕罪。”
孙伏伽目光冷冽，他眼睛死死盯着谢庆之，想看出谢庆之内心真实的想法。
谢庆之脊背发凉，目光却非常坚定，不愿意做出妥协。
半响，孙伏伽收回目光，开口询问道：“为什么？谢三郎，难道你不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吗？作为寒门子弟，这种机会很难得。”
谢庆之如释重负，他很恭敬地回答道：“少卿应该知道卑职的身份。这份差事对我来说来之不易，我想好好珍惜它。”
“你...”
孙伏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叹气道：“老夫知道了，你下去吧！”
谢庆之领命，转身离开。
临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回头问道：“少卿，吐蕃人刺杀案，是否可以交给卑职复核？”
孙伏伽很不高兴，语气冰冷地问道：“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件案子的凶手郑丹清跟我有一面之缘，我想...”
谢庆之话还没有说完，孙伏伽就打断了说道：“这件案子并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因为公主大婚，会有不少西域诸国的使团来长安城祝贺，吐蕃使团不日也会达到长安城。近年来吐蕃不断地发展壮大，野心也变得很大，有染指党项和白兰的念头。之前还向圣人求娶公主，圣人并没有答应他们。”
孙伏伽语重心长的提醒谢庆之说道：“这次吐蕃使团到了长安城，要是发现自己族人被我们唐人杀死了，一定会大做文章。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复核这件案子，恐怕会惹火烧身啊！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件刺杀案刚发生不久万年县衙就立马结案了，并快速上报刑部，刑部又立即送到了大理寺。”
谢庆之依旧固执地说道：“案子存在疑点就得查，何况还涉及到了我们唐人，就更不能草草了事了。我还是想复核这件案子，还请少卿容许。”
“行吧！”孙伏伽见谢庆之不听劝，将吐蕃人刺杀案的卷宗扔到地上气急败坏地说道：“拿走。快滚！”
“诺！”
谢庆之大喜，立马上前捡起地上的卷宗，一溜烟跑走了。
待谢庆之离开之后还在生气的孙伏伽突然笑了。
就在刚才，当谢庆之拒绝查幼童失踪案时，他没有认可谢庆之拒绝的理由，认为谢庆之就是贪生怕死，非常后悔自己将谢庆之征召到了大理寺。
因为大理寺需要刚正不阿之人，不需要贪生怕死之辈。
现在看到谢庆之执意要复核吐蕃人刺杀案，不怕惹上吐蕃使团这么一个大麻烦。
孙伏伽又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谢庆之还是一个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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