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然而，那一滴眼泪

于是他开始看漫画，开始打游戏。为了了解人，又不让身边的人感知到自己的奇怪，他又开始读许许多多的书，从书中学习人的情感与思维。

他学会了人们说话的时候不一定在说话，沉默的时候不一定在沉默。他学会了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表情，用正确的语气说出正确的话。他像一个没有母语的演员，在异国他乡的舞台上，凭借一本又一本的语法书和词典，演了一出又一出别人以为是即兴的戏。

久而久之……他似乎已经跟身边的人变得一模一样了。

他会因为喜欢的角色死了而低落，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满足，会因为被夸奖而暗自开心。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不，它们当然是真的，只是起点和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爱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的爱好是从观察中移植过来的。但移植久了，根也会扎下去，不是吗？

那些当初只是“为了看起来正常”才选择的习惯，慢慢真的成了习惯。那些当初只是“为了融入”才模仿的情绪，慢慢真的有了重量。他像一棵被移栽的树，在新的土壤里生了根，长出了新的叶子，只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哪些是后来长的……

他终于，有爱好，有恐惧，有欲望，也有烦恼……如同养育者那逐渐模糊的面容一样，年少时的“空无”，似乎也逐渐被抹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没什么不好，这就是他重要的人希望他所能过上的人生。

他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像拼拼图一样把“任未语”这个人拼了出来。他做得很好。

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

可是……

漆黑的冥海中，冰凉的水似乎抽离了所有的感知。那股熟悉的“空无”涌了上来。

他不再记得自己喜欢吃糖醋排骨。他不再记得自己讨厌苦瓜。他不再记得那些漫画里的情节、游戏里的关卡、书页上的句子……那些东西都还在他的记忆里，但此刻它们像被泡在水里的照片，越漂越远，越远越模糊，直到变成一片空白。

看着周围的人或挣扎、或痛苦的表情，任未语却只是漠然地睁着双眼，目光放空，任由身体缓缓下沉。

他想起那些事。那些他觉得“应该做”的事。保护CN-9区的玩家，履行承诺，为死者复仇，建立秩序……那些事是“任未语”会做的，是他花了那么多年拼出来的那个人会做的。

但是，“任未语”是谁呢？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如果是游戏的话……随时想要终止，也无所谓吧？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这片空无里，那些被水冲走的标签、那些他辛辛苦苦积攒的证明、那些证明他“正常”的证据，此刻都沉在脚下。

他伸手想捞起一些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水。

前两次感受死亡，都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回味。这一次是慢的，绵长的，细腻得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缓缓下落，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终于可以好好地感受它了。它是如此细腻，又如此清晰。

死亡的感觉，原来如此。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需要再想，什么都不用再扮演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任未语缓缓闭上了双眼。

忽然，一股凉意触碰到了他的眼皮。像一滴雨，落在即将沉入睡眠的人的眼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眼睑的弧度滑下去。

……水珠？

他现在可是在水里啊，怎么会感受到水珠呢？

任未语猛然睁开双眼。

又是一滴泪，顺着睫毛落下，在眼前飘忽摇晃着，穿越黑暗而幽深的冥海，擦过他的脸颊。

他顺着那滴泪飘来的方向看过去。隔着一片黑暗，隔着一整段他准备沉入的、再也不打算回来的深度，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你来了。”任未语心想。

冥海中是如此的黑暗啊……可他却能看清她的眼睛。他第一次见她时，就觉得她的眼睛，很像宝石。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并不深邃，反而如同清浅的湖水，晶莹剔透。

明明只是几颗泪珠，却如同一阵细雨，打湿了整颗心脏。

她微笑着看着他，张了张口，似乎在说什么。可惜在冥海中无法传声，任未语只能通过口型来推测，她说的是：

“任。”

“未。”

“语。”

那三个字从她唇间落下来，穿过水层，穿过黑暗，明明听不见，却又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胸膛。

只是在呼唤他的名字而已。

他的……名字。

任未语若有所感。如果他就这样沉下去，那滴泪会穿过他曾经停留的位置，继续往下落，永远落不到底。

他不想让那滴泪落空。

他握住了那滴泪。

随着不断的上浮，终于，水面之上，有光线缓缓地照进来，灰白色的，像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天际线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他没有犹豫，伸出了另一只手。

然后，任未语轻轻地握住了对方柔软而冰冷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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