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澄净如水般的心
工坊里的铅粉已然研磨得细腻如霜。
普叙克抬手，将满满一盘精制铅粉轻轻搁置在案台侧边，彻底停下了手头的活计。
他敛去方才谈及过往时那点沉郁的底色，眸光微抬，稳稳落回对面的任未语身上，温润音色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笃定：
“这是一个回合制游戏，现在轮到您继续分享您的故事了。”
“我？我的故事刚才已经讲完了。”
话音未落，身前光影骤然一沉。
普叙克缓步上前两步，身姿挺拔清瘦，借着头顶倾斜落下的暖灯光晕，身影缓缓覆压过来，将任未语大半身形轻轻笼入灯下的阴影之中。
距离骤然拉近。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任未语平齐，带着几分平日里极少展露的、温柔却强势的侵略感。
任未语心底微紧，本能地往后轻退半步，背脊堪堪抵上身后的木桌边缘，无处可避。
就在他心神微乱的瞬间，普叙克却并未逼近，只是抬手，从容从他身后的置物架上取下另一份待炼的玻璃原料，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方才的压迫感只是灯下错觉。
他眼底噙着浅浅笑意：
“您还有一段故事我一无所知呢。”
“什么……”任未语有点不适应普叙克难得展露出来的侵略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说的那段故事，就是指他进入游戏以来的经历。
没错，普叙克是在霜域的副本结束以后才加入他的队伍的，对于他之前的经历并不了解。
早就听伊洛思复述过全部经历的普叙克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好吧……”任未语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却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呃……来到游戏里，我抽的第一张卡牌是伊蕊。”
“嗯哼。”
“虽然抽卡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权衡利弊，分析强度……不过，其实我在看到她的卡面的第一眼就已经确定，就是她了。”
“然后呢？”
任未语看着窗户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了回忆。
哪怕算上在霜域副本里待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月而已，不到一年的时间，任未语的讲述却比前二十多年还要长得多。
“爱洛，其实我一开始不怎么喜欢她。当时一个男人穿成这样对我来说未免还是太超前了……不过后来发现这竟然是中庭的传统，我只好选择尊重她。”
“她的小心思很多，很多时候，我只是假装不知道，毕竟我要是掺合进去的话，事情可能会更麻烦。何况我觉得她本性不坏，虽然很多时候我都无法理解她……”
“第一次见到厄尼欧真身的时候真是给我吓了一跳——虽然已经提前知道小萝莉的真身是硬汉了，但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虽然看起来很危险，但其实厄尼欧的性格其实还挺好相处的，不过他总是习惯把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但他很坚强，尤其是在我们一起解决了北大陆的问题以后，我感觉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虽然他可能永远也没有办法轻易的表达自己，不过我还是希望他可以早日走出过去的阴霾，重新拥抱生活。”
“菲索娅，哎呀，不用多说了，完全是妈妈来的……虽然我不太习惯和这样的人相处，但是她真的很好很温柔。早知道把她也带进来好了……”
“林恩，他比厄尼欧还要闷呢，而且我总是会觉得他有点奇怪，比起其他人，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旧日的影子……”
“之前在副本里伊蕊出了意外，离开我很长一段时间，幸好后来她又回来了。我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走，也并不清楚她是怎样回来的……但那些也不重要了。”
“就像我从不追问她的过去一样。我希望这些事情……都可以等到她亲口告诉我的那一天。”
“现在我也有将近两个月没见过她了。我很想念她，但我知道……她一定还会再回到我身边。”
“我相信她。”
一开始，他的叙述还有些犹豫和混乱，但说到后面，语气就渐渐坚定而又平静起来。
琐碎的相遇、别离、牵挂与期许……都在灯下缓缓铺展，显得温柔又真挚。
直到天色全然暗淡，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是这样。好了，现在轮到你了，普叙克，这下你该告诉我你是怎么成为亡灵之神的了吧？”
“嗯……”普叙克仍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闻言，他抬眸，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从容的笑容，指了指一旁的高温熔炉道：
“真不巧，玻璃已经烧好了，我们现在得开始吹制器皿了。”
任未语：“……喂喂喂！这是在耍赖吧？”
“是您讲的有些忘乎所以了。我们总不能耽误工程吧？”
“……好吧好吧。”
此时坩埚内的铅质玻璃原料已然彻底熔化成液。
实验室高温熔炉的炉火恒定在一千四百度高温，滚烫的玻璃熔体澄澈流动，没有普通玻璃熔炼后的粘稠滞涩。
铅玻璃本身粘度更低、流动性更佳，消泡速率远胜寻常钠钙玻璃，是极适合炼制通透器皿的优质材质。
在澄清的过程中，原料高温分解产生的细密气泡，会顺着轻盈流畅的玻璃熔体缓缓上浮，浮出液面即刻破裂消散；那些潜藏在熔体深处、肉眼难辨的微小残泡，也会被高温熔体缓缓吸附消融。
全程无需人工搅动，仅凭铅玻璃得天独厚的物理特性，便能自然提纯、褪去杂泡。
等到温度缓慢降温到 1100℃左右，此时玻璃变得温润，就可以吹制、浇筑、塑形、蘸取料团了。
塑形的主流做法是使用长空心铁管蘸取坩埚内的铅玻璃料团，在空中吹气拉伸、模具定型，制作杯、壶、瓶。
可这门手艺极吃功底，分寸、力度、气息、时机缺一不可，是经年累月打磨的专精技艺。
任未语初学不久，自然难以驾驭。
于是他们提前制作了一些模具，将熔融铅玻璃缓慢倒入预热的耐火石膏模具中冷却成型。
普叙克在石膏上又加了一些耐火祷言，这样他们就可以重复利用，批量制作一些器皿了。
“魔药瓶和香水瓶，不必追求粗厚耐用。”
普叙克一边微调模具摆放的角度，一边轻声细说道：
“这类器皿，首要讲究小巧精致、器型匀净、观感雅致，用来盛装药液与香露最为合适。但也不能过分轻薄脆裂，需兼顾通透美观与基础稳固，既要不辜负品相，也不能影响储放药性。”
任未语点点头，目光落在熊熊炉火之上，心底清楚这份通透琉璃的背后，藏着极大的凶险。
铅熔炼过程中有微量铅蒸汽毒性。
正常烧制玻璃的工坊通常会安排夜班通风作业，防止铅中毒。
当然，饶是如此，烧玻璃在中世纪仍然是一件高危职业，常年从业者大多难逃积病损身的结局。这个问题说要解决也容易，一道普通的解毒祷言就足以应付了。
但我们都知道，会说光明祷言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玻璃工坊工作呢？
也正因如此，这种玻璃即使面市，短时间内也不必担心有人和他们竞争。
因为普通村镇工坊根本无法复刻，只有大城市的专业玻璃工坊、或者秘密炼金实验室，才有可能勉强实现量产。
没有好的提纯工艺，即使精准控制锰粉的用量，烧出来的玻璃也可能呈现各种颜色。好在任未语尝试念了一道提纯的祷言，居然真的有效。
温和细碎的圣光落向坩埚熔体，顺着滚烫的玻璃纹路渗透肌理，进一步剥离原料深处残存的微量杂质与异色因子，将本就澄澈的铅玻璃提纯至极致。
最终，眼前成型的器皿通透如晶，净彻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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